锅炉房的空气变成了滚烫的糖浆,黏在皮肤上,钻进肺里。
    高明每一次呼吸,喉咙都像被砂纸狠狠刮过。
    他靠著冰冷的墙壁,墙壁却在迅速升温,那点凉意转瞬即逝。
    唯一的出口,站著一个男人。
    江河。
    他背对著那扇通往地狱的锅炉门,脸上掛著一种近乎圣洁的微笑,像一个完成了使命,等待羽化的殉道者。
    “江河!”
    高明用尽力气吼叫,声音在锅炉的轰鸣声中显得单薄无力。
    “你贏了!你已经证明了你的一切!没有必要这样!”
    江河的目光越过沸腾的空气,落在高明身上,那眼神里带著一丝怜悯。
    “贏?”
    他轻轻摇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噪音。
    “高检,这从来不是比赛。”
    “这是结业考试。”
    “我的答案,就是把错误的考卷,连同这个骯脏的考场,一起烧掉。”
    高明扶著墙,强迫自己站稳。
    “这是谋杀!你这也是在犯罪!”
    他搬出了自己恪守一生的词语,此刻却觉得如此可笑。
    江河笑了,是发自內心的,畅快的笑。
    “犯罪?”
    “我就是罪本身。”
    他转头看向那个从始至终都异常平静的老人。
    “老师,您说对吗?”
    陈国栋没有回答。
    角落里,那个被赦免的女人,林雪梅,终於从劫后余生的恍惚中被灼热惊醒。
    死亡的恐惧,比刚才被四百多个“儿子”包围时更加具体,更加滚烫。
    她像一只被开水烫到的野猫,猛地从地上弹起来。
    “不!不!”
    她语无伦次地尖叫,目光疯狂地在四周搜寻。
    她看到了那把掉落在地的斧头。
    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双手抱住那冰冷的斧柄。
    她没有冲向江河。
    她对著那个唯一可能动摇江河的男人,跪了下来。
    “老师!陈老师!”
    林雪梅涕泪横流,额头磕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救救我!您救救我!”
    “您不是原谅我了吗?您让我好好做个人!您不能让我死在这儿!”
    她的哀求,悽厉,又充满了求生的本能。
    江河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他的目光,始终在陈国栋和高明之间游移。
    “你看。”
    江河对陈国栋说,像是在展示一个有趣的实验品。
    “这就是人性。”
    “你给她生路,她觉得理所应当。”
    “你要她死,她恨不得跪下来舔你的鞋底。”
    “现在,她又把您当成了救命的菩萨。”
    陈国栋的视线,终於落在了林雪梅身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悲哀。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林雪梅的哀求,在陈国栋的沉默和江河的冷漠中,渐渐变成了绝望的呜咽。
    她抬起头,那张被泪水和鼻涕弄得一塌糊涂的脸上,闪过一丝疯狂。
    “江河!”
    她突然转向江河,声音变得尖利。
    “儿子!你不能这样!你看看我!我是你妈妈!”
    江河脸上的笑容,终於消失了。
    他缓缓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个女人。
    “我有很多『儿子』。”
    他的声音平静,却比锅炉的轰鸣更让林雪梅感到寒冷。
    “他们都被你,亲手选死了。”
    “至於你……”
    江河顿了顿,似乎在思考一个合適的词。
    “你不是我的母亲。”
    “你只是我父亲作业本上,一个写错的字。”
    林雪梅呆住了。
    她手里的斧头“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句话,抽乾了她最后一丝力气,也彻底碾碎了她所有求生的企图。
    她瘫坐在地,眼神变得和墙上那个1996年的马正军一样,空洞,死寂。
    解决了这个吵闹的插曲,江河重新將注意力放回了考场上,唯一的,还站著的“老师”身上。
    整个锅炉房的温度已经高到令人窒息,高明感觉自己的意识都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陈国栋动了。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去拉扯林雪梅。
    他迎著那股几乎能將人烤熟的热浪,一步一步,平静地,走向江河。
    “老师!”高明嘶哑地喊。
    陈国栋仿佛没有听见。
    他走得很慢,佝僂的背影在蒸腾的空气中微微扭曲,像一棵在野火中行走的,枯树。
    他走到了江河的面前。
    江河没有动,只是看著他,看著这个唯一敢走向自己的人。
    陈国栋没有指责,也没有劝说。
    他只是抬起头,看著自己这个,最特殊的学生,问了一句。
    “江河,热吗?”
    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家常话。
    江河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在他的计算之內。
    这个问题,不属於神,不属於魔鬼,只属於人。
    陈国栋的脸上,因为高温布满了汗珠,顺著他深刻的皱纹滑落。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
    “老师以前在学校烧锅炉,总怕火太旺,烫到学生。也怕火熄了,一屋子孩子都要挨冻。”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微微发红的锅炉门,声音沙哑。
    “你这火,烧得太旺了。”
    “会烫伤你自己的。”
    江-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那张掛著冰冷笑意的脸,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烫伤?”
    他的声音有些乾涩。
    “我已经在火里,烧了三十二年了。”
    “老师,我不怕热。”
    “老师知道你不怕。”
    陈国栋的声音,温和得像三十二年前的某个午后。
    他伸出手,不是去抢夺阀门,也不是去推开江河。
    他只是,把那只布满老人斑的,枯瘦的手,轻轻地,放在了江河的肩膀上。
    锅炉房里,热浪滔天。
    陈国栋的声音,却带著一丝凉意,清晰地传进江河的耳朵里。
    “老师是怕你,一个人在这里……”
    “太冷了。”
    江河的身体,猛地一震。
    像一座被精確爆破的冰山,从核心处,轰然崩塌。
    冷。
    这个字,是他三十二年来,唯一的知觉。
    他导演了这场审判,他玩弄了所有人,他毁灭了神明。
    他只是想让这个冰冷的地狱,变得热闹一点。
    可到头来,所有人都退场了。
    只剩下他一个。
    站在舞台中央,面对著无尽的,滚烫的,孤独。
    陈国栋,看穿了他。
    江河那双燃烧著地狱之火的眼睛,在那一刻,熄灭了。
    有什么滚烫的液体,从他眼中涌出,迅速被空气蒸发。
    他抓著阀门的手,在颤抖。
    他看著眼前的老人,嘴唇哆嗦著,像一个终於找到家,却不敢进门的孩子。
    “老师……”
    陈国栋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那只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江河的肩膀。
    然后,他走到了江河的身边,与他並肩而立,一同面对著那扇咆哮的,地狱之门。
    他没有再劝。
    他只是,陪著他。
    江河呆呆地看著身边的老师,看著这个,愿意陪他一起走进火焰的人。
    他突然笑了。
    这一次,没有疯狂,没有算计,没有冰冷。
    像一个顽劣的学生,在毕业典礼上,对著自己最敬爱的老师,露出的,最乾净的,带著泪水的笑容。
    “下课了,江河。”
    陈国栋轻声说。
    “我们……回家。”
    回家。
    江河重复著这两个字。
    他点了点头。
    “好。”
    “回家。”
    话音落下,他猛地转过身。
    他没有去关上阀门。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一推!
    目標,是站在他身边的陈国栋,和不远处几乎昏厥的高明。
    那股力量,巨大得不像人类。
    高明和陈国栋像被一头公牛撞中,身不由己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远离锅炉的门口。
    “江河!”
    高明摔得七荤八素,抬头只看到一个让他永生难忘的画面。
    江河,站在那扇地狱之门前。
    他没有走进火焰。
    他伸出双手,抓住了锅炉门上那个滚烫的门栓,用一种决绝到极致的力量,猛地向外一拉!
    “轰——!!!”
    锅炉门,被他用蛮力,拉开了一道缝隙。
    白色的,足以熔化钢铁的光芒,从门缝中喷涌而出。
    江河的整个身体,都被那光芒吞噬,只留下一个黑色的剪影。
    他对著门口的方向,用尽最后的气力,喊出了最后一句话。
    “老师!”
    “我把教室……”
    “打扫乾净了。”
    下一秒,光芒,吞噬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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