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暑假之爭:泰国与北京
    日头毒辣,毫不留情地炙烤著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弄堂里,那些见证了无数春秋的老梧桐树,宽大的叶片被晒得打了蔫,边缘捲曲,蒙著一层灰扑扑的尘土,无精打采地耷拉著。唯有藏在枝叶间的蝉,依旧不知疲倦地嘶鸣著,那声音尖锐而绵长,像是给这闷热的午后配上了一曲永无止境的、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乐。
    游书朗坐在自家那方小小的、铺著青石板的天井里,身下是一把老旧的竹製躺椅,发出吱吱呀呀的轻响。他手里捧著一牙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冰镇西瓜,红色的瓜瓤上凝结著细密冰凉的水珠,驱散了些许暑气。他的注意力,却全被手中那只小巧的、屏幕泛著绿光的诺基亚手机吸引了。
    班级群里,消息正以爆炸式的速度刷屏。中考结束,卸下了千斤重担的少男少女们,如同出笼的鸟儿,迫不及待地分享著各自的暑假宏图。
    “明天就去青岛!拥抱大海!”
    “报了游泳班,誓死要学会自由式!”
    “惨还是我惨,我妈给我报了高中预科班,提前感受数理化毒打……”
    “有人一起刷《星际爭霸》吗?战网见!”
    “和爸妈去新马泰十日游,嘿嘿!”
    文字间洋溢著解脱的狂喜和对未来的憧憬。游书朗看著屏幕上跳动的字符,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轻鬆而愉悦的弧度。这种纯粹的、属於假期的快乐,感染了他。
    “在看什么?这么开心。”
    一个清冽的,带著一丝仿佛海风拂过般的清爽质感的声音,突然自院门口响起。
    游书朗嚇了一跳,手一抖,那块啃了一半的西瓜差点从手中滑落,他慌忙握紧,汁水险些溅到衣服上。他抬起头,心臟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樊霄正站在那扇爬满了牵牛花的旧木院门边。他今天穿得极其简单,一件纯黑色的棉质短袖t恤,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却挺拔的肩线,一条洗得发白的直筒牛仔裤,脚下是一双看不出牌子的白色板鞋,洗去了平日那种过於精致的疏离感,显得隨性而乾净。可他周身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清贵而挺拔的气质,依旧与这充满烟火气的老旧弄堂格格不入。
    他手里拎著一个看起来就质感非凡的牛皮纸袋,袋子上印著繁复的烫金泰文花纹。他迈步走进小院,步履从容,像是踏入的不是一个逼仄的天井,而是某个精心布置的画廊。
    “没……没看什么,”游书朗有些侷促地放下西瓜,用旁边的手帕擦了擦手,脸颊微微泛热,“就是……看看同学们都在群里聊暑假计划,挺热闹的。”
    樊霄走到他身边的另一张小竹凳上坐下,很自然地將那个牛皮纸袋递了过去。袋子里是两盒包装极其精美的点心,盒面上绘製著金色大象和佛塔的图案,透著浓郁的异域风情。
    “家里那边空运过来的榴槤酥,用的是金枕头榴槤,味道比较浓郁,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樊霄的声音很平稳,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闪烁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名为期待的光芒,“我下周需要回泰国一趟,处理一些家族里的事务,大概要待半个月左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游书朗有些怔忪的脸上,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带著一种循循善诱的意味:“你暑假……有没有什么具体的安排?如果还没有定下来的话,或许……可以考虑跟我一起去泰国看看?”
    游书朗的眼睛,瞬间像是被点燃的星辰,倏地亮了起来。
    “去泰国?”他的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的惊喜。
    樊霄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他知道,他投下的饵,起效了。他继续用那种带著画面感的语言描述著,如同一个技艺高超的画家,在游书朗面前铺开绚丽的画卷:“嗯。我可以带你去普吉岛,那里的海水像最纯净的蓝宝石,沙滩洁白细腻得像麵粉,光脚踩上去,感觉非常奇妙。还可以去曼谷,参观大皇宫和玉佛寺,感受一下不一样的宗教和文化氛围。当然,最重要的是,可以尝到最地道、最正宗的泰餐,冬阴功汤,芒果糯米饭,还有各种街边小吃,酸辣甜咸,味道层次很丰富,你应该会喜欢。”
    普吉岛的海滩,曼谷的皇宫,美味的泰餐……这些曾经只存在於樊霄口中和游书朗想像中的画面,此刻仿佛触手可及。巨大的诱惑如同海浪般拍打著游书朗的心防,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个“好”字。
    然而,就在那个音节即將衝破喉咙的瞬间,另一张面孔,带著急切和委屈的神情,猛地撞入了他的脑海。陈平安。那个早在一个月前,就兴致勃勃地跟他规划著名“考后一定要一起出去疯玩一场”的死党。他几乎能想像到,如果他此刻答应了樊霄,陈平安会露出怎样失望、甚至愤怒的表情。
    理智与嚮往在內心激烈地拉扯,让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和犹豫。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而这短暂的犹豫,对於某些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书朗!书朗!我跟你说个天大的好消息!”
    一个如同炮仗般咋咋呼呼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隨著急促的脚步声,猛地打破了小院里刚刚酝酿起的、略带旖旎的氛围。
    陈平安像一阵风似的衝进了院子,额头上掛著奔跑带来的细密汗珠,脸颊因为兴奋和炎热而红扑扑的。他手里挥舞著两张列印出来的、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纸张,嗓门洪亮:“我爸妈同意了!他们答应暑假带我们去北京玩了!我们可以去看故宫!爬长城!还能去吃全聚德的烤鸭!地道的老北京炸酱麵!我都计划好了!”
    他的话音在目光触及到坐在游书朗身边的樊霄时,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像是被瞬间冻结,隨即转化为了全然的警惕和毫不掩饰的敌意,语气也瞬间沉了下来:“你怎么在这里?”
    樊霄撩起眼皮,淡淡地扫了陈平安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自带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感。他並没有直接回答陈平安的问题,而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却带著微妙挑衅意味的语气说:“我来找书朗,聊聊暑假的安排。” 他微微停顿,目光转向游书朗,意有所指,“我邀请书朗,跟我一起去泰国。他,还没答应。”
    “去泰国?!”陈平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瞬间拔高,带著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和反对,“泰国有什么好的!又热又远,语言还不通,多不方便!而且听说那边治安也不怎么样!哪有我们北京好!”
    他一个箭步衝到游书朗面前,几乎是用抢的,將手里那两张还带著印表机温度的“北京旅游全攻略”塞到了游书朗手里,动作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他紧紧挨著游书朗坐下,半边身子几乎都靠了过去,形成一种保护的姿態。
    “书朗,你看,北京多好啊!”陈平安指著攻略上的图片和文字,语气急切而真诚,带著一种强烈的推销意味,“故宫!紫禁城!咱们在歷史书上看过多少回了?不想亲眼去看看那红墙黄瓦,感受一下皇帝住的地方?还有长城!『不到长城非好汉』!咱们是男子汉,必须得去爬一次!还有天坛、颐和园……那么多老祖宗留下的宝贝!”
    他见游书朗看著攻略,似乎有些意动,立刻趁热打铁,转换策略,伸手拉住游书朗的胳膊,轻轻晃了晃,声音也放软了下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和恳求:“而且,北京烤鸭哎!你上次不是说特別想吃吗?还有豆汁儿焦圈、滷煮火烧、豌豆黄……那么多好吃的!书朗,你跟我去北京嘛,好不好?咱们不是说好了,考完要一起出去玩的吗?”
    他刻意强调了“咱们”和“一起”,眼神里充满了殷切的期盼,像一只害怕被主人拋弃的大型犬,可怜巴巴地望著游书朗。
    游书朗彻底被架在了火上。
    一边,是樊霄描绘的、充满异域风情和未知诱惑的泰国,是他內心深处真正的嚮往。樊霄的眼神平静,却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篤定,仿佛早已看穿他的渴望。
    另一边,是陈平安规划的、熟悉而亲切的北京,承载著厚重的歷史和共同的文化记忆,以及……陈平安那几乎要溢出来的、不容拒绝的热情和五年友情的重量。陈平安的眼神炙热、直白,带著不容忽视的恳求。
    他感觉自己像一架天平,左右两边都在不断增加砝码,让他摇摆不定,难以抉择。
    他想去泰国。非常想。
    可是……平安呢?
    他看著陈平安那双因为急切而微微泛红的眼睛,看著他那副“你不答应我就绝不罢休”的执拗模样,眼前闪过的是过去五年里,两人一起在弄堂里追逐打闹,一起挨老师的批评,一起分享零食和秘密的点点滴滴。平安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不能……不能因为一个才认识不到一年的樊霄,就让平安如此失望和难过。
    最终,天性里的善良和对友情的重视,压过了那份对远方的渴望。
    他低下头,避开了樊霄深邃的目光,声音很轻,带著浓浓的歉意,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平安……对不起。”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后面的决定,“我……我跟你去北京吧。”
    他抬起头,努力对陈平安挤出一个笑容,试图让这个选择显得更心甘情愿一些:“泰国……以后总还有机会的。我们先去北京,去看故宫,去吃烤鸭。”
    这句话如同最有效的魔法。
    陈平安脸上瞬间阴转晴,绽放出一个巨大而灿烂的笑容,仿佛所有的阳光都匯聚到了他的脸上。他兴奋地“嗷”一嗓子,猛地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给了游书朗一个熊抱,力道大得几乎让游书朗喘不过气。
    “太好了!书朗!我就知道你最够意思了!”陈平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你放心!去北京的所有费用,机票、酒店、门票、吃饭……全都我包了!我爸妈给我批了巨款!你什么都不用管,就负责开开心心地玩,吃吃喝喝,当你的甩手掌柜就行!”
    与这边的狂喜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边的死寂。
    樊霄坐在那里,周身的气息仿佛瞬间冷凝成了冰。他清晰地感觉到,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又被无数细密的针反覆穿刺,传来一阵阵尖锐而窒息的疼痛。那股名为嫉妒的毒火,几乎要衝破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將他彻底焚烧殆尽。
    他紧紧攥著拳头,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软肉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血痕,试图用生理上的疼痛来压制內心翻江倒海的情绪。
    但他终究是樊霄。
    是那个习惯了隱藏情绪、善於谋划的樊霄。
    他知道,游书朗现在的心智,还停留在单纯的同学友谊层面,他尚未开窍,还不懂得分辨那种超越友谊的、名为“喜欢”或“爱”的复杂情感。他更不明白,自己对他抱有的,是怎样一种偏执而炽热的占有欲。
    此刻,任何过激的反应,任何强硬的逼迫,都只会適得其反,將游书朗推得更远,甚至可能激起他的反感和恐惧。
    他必须等。
    必须有足够的耐心。
    像最顶尖的猎手,潜伏在暗处,等待最佳的时机。
    他缓缓鬆开了紧握的拳头,脸上那些微的波动已经消失不见,重新恢復成那种近乎淡漠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
    他站起身,將那个装著榴槤酥的牛皮纸袋,轻轻放在了游书朗身边的石桌上,动作依旧优雅得体。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种刻意维持的平淡,“那我就不勉强你了。” 他看了一眼那两盒精致的点心,“这是泰国那边带过来的榴槤酥,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就当是……我提前祝你,暑假愉快。”
    说完,他不再看游书朗,也不再看旁边得意洋洋的陈平安,径直转身,朝著院门口走去。
    夏日的阳光在他挺拔的背上投下清晰的轮廓,那背影依旧笔直,却无端地透出一股难以言说的落寞与孤寂,仿佛他与这个喧囂热闹的世界,隔著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罩。
    游书朗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愧疚、不安、还有一丝莫名的失落感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想叫住樊霄,想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对不起”或者“谢谢”。
    但陈平安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的胳膊,打断了他的动作。
    “別管他啦!”陈平安的语气轻快,带著一种“战爭”胜利后的得意,他用力晃著游书朗的胳膊,试图將他的注意力完全拉回来,“他那种大少爷,想去哪儿不行?快!我们来看看攻略,想想咱们到了北京,第一天先去哪儿玩?是直接杀去故宫,还是先去天安门广场看升旗?”
    游书朗看著陈平安那副兴高采烈、毫无阴霾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轻轻嘆了口气,將心头那点复杂的情绪强行压下,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北京攻略上。
    接下来的几天,陈平安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行动力。他几乎天天泡在游书朗家,两人头碰头地研究地图,標记必去的景点,规划最优路线。他还拉著游书朗去商场,买了新的行李箱、旅行背包,甚至兴致勃勃地搭配了好几套“兄弟装”,兴奋和期待之情,溢於言表。
    游书朗在他的感染下,那份因为拒绝樊霄而產生的愧疚感,也渐渐被对北京之行的憧憬所取代。他开始认真地看著那些关於故宫、长城的介绍,想像著站在天安门城楼下的感觉,似乎……去北京,也是一个非常不错的选择。
    七月二十日,出发的日子到了。
    火车站里人声鼎沸,空气中瀰漫著泡麵、汗水和消毒水混合的复杂气味。当绿皮火车伴隨著一声悠长的汽笛,缓缓启动,驶离熟悉的沪市站台时,陈平安兴奋地趴在车窗边,指著外面飞速后退的景物,大声对身边的游书朗说:“书朗!你看!我们真的出发了!再过十几个小时,我们就在北京了!到了北京,我第一站就带你去吃全聚德!吃最正宗的烤鸭!”
    游书朗看著窗外逐渐变得陌生的田野和村庄,心里也涌起一股对新旅程的期待。他笑了笑,点了点头。
    他下意识地摸出那只诺基亚手机,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点开通讯录,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犹豫了很久。
    他想告诉樊霄,他出发了。
    想说声再见。
    或者,只是想確认一下,樊霄是不是……真的难过了。
    但最终,他还是没有按下发送键。一种微妙的、混合著愧疚和逃避的心理,让他將手机默默收了起来。他害怕听到樊霄可能冷淡的回应,也害怕面对自己內心那份理不清的纷乱情绪。
    他並不知道,此时此刻,在距离沪市数千公里之外的泰国曼谷,那座矗立在湄南河畔、气势恢宏的樊氏集团总部大楼顶层,有人正因为他的“沉默”而备受煎熬。
    宽阔得可以跑马的办公室里,冷气开得很足,与窗外的热带酷暑形成两个世界。樊霄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定製西装,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脚下车水马龙、灯火璀璨的城市。他手里拿著手机,屏幕停留在与游书朗的简讯对话框界面,上面最后一条信息,还是他几天前发出的,关於榴槤酥是否合口味的询问,至今没有回覆。
    等待的焦灼和某种不好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缠绕著他的心臟,越收越紧。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转身走回办公桌,打开了隨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登录了一个社交软体的网页版——那是游书朗的帐號。几个月前,游书朗在帮他处理一个电脑小问题时,曾无意间输入过密码,他一直记得。
    界面加载出来。
    下一秒,樊霄的瞳孔猛地收缩,周身的气息瞬间降至冰点。
    置顶的动態,是半小时前刚发布的。一张照片,是游书朗和陈平安在火车臥铺车厢里的合照。两人肩並肩坐著,对著镜头比著傻气的“v”字手势,笑容灿烂得刺眼。配文是:“出发去北京!期待故宫和烤鸭![兴奋][兴奋]”
    下面还有几张陆续发布的照片:陈平安拍的窗外掠过的田野,游书朗手里拿著一包薯片对著镜头微笑的特写,还有两人分享一盒水果的瞬间……
    每一张照片,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樊霄的眼里,心里。
    他能清晰地“看到”陈平安是如何围著游书朗打转,是如何无微不至地“献殷勤”,是如何用那些廉价的零食和小把戏,逗得游书朗开怀大笑。而他,只能隔著这冰冷的屏幕,隔著这数千公里的距离,像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看著属於他的少年,和別人一起,奔赴一场充满欢声笑语的旅程。
    前世那种被排斥在外、被忽视、被厌恶的无力感和暴戾情绪,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再次咆哮著衝击著他的理智。这一世,他小心翼翼,步步为营,付出了那么多心血,难道……还是要重蹈覆辙?还是要输给那个只有五年浅薄交情的陈平安?
    不。
    绝不。
    他“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本电脑,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他按下內部通话键,声音冷得像是西伯利亚的冻土,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老。”
    “小少爷,请吩咐。”话筒里传来陈老恭敬的声音。
    “把我接下来一周的所有行程,全部推掉。”
    “小少爷?”陈老的声音带著明显的错愕和为难,“下周……下周您要代表集团出席东南亚经济论坛,这是早就定好的,各方都很重视,不能推啊……”
    “推了!”樊霄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让李副总代我去。准备飞机,我要去北京。立刻,马上。”
    他不能容忍。
    一天,一个小时,一分钟都不能再容忍陈平安单独待在游书朗身边。
    他要去北京。
    必须去。
    他要亲自出现在游书朗面前,要打破陈平安营造的那个看似和谐的二人世界。他要让游书朗清楚地看到,感受到,谁才是那个更应该停留在他身边的人。谁的感情,更深,更重,更不容忽视。
    而此时的北京,游书朗和陈平安刚刚抵达预订的酒店。陈平安果然兑现了他的承诺,订了一间视野极佳的豪华双人间,透过明亮的落地窗,可以俯瞰到北京城的璀璨夜景。
    放下行李,甚至来不及好好休息,陈平安就迫不及待地拉著游书朗,直奔附近那家名声在外的全聚德烤鸭店。
    古色古香的包厢里,烤鸭师傅现场片著那只枣红色、油光发亮的鸭子,刀工精准,片片带皮,薄如蝉翼。陈平安像个熟练的美食家,亲自上手,拿起一张薄薄的荷叶饼,抹上甜麵酱,放上葱丝、黄瓜条,再夹上几片酥脆的鸭皮和鲜嫩的鸭肉,仔细地卷好,然后,极其自然地,递到了游书朗的嘴边。
    “书朗,快,趁热尝尝!这第一口必须给你!”他的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和某种隱秘的满足感。
    游书朗看著他认真的样子,心里一暖,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口。烤鸭的酥香,麵饼的柔韧,酱料的甜咸,葱丝的清爽,瞬间在口腔中融合,形成了一种极致的美味体验。
    “真好吃!”游书朗由衷地讚嘆,眉眼弯弯。
    “跟我还客气什么!”陈平安笑得见牙不见眼,手下不停,又麻利地卷好了第二个,“你喜欢就好!咱们接下来的几天,任务就是吃遍北京城!从烤鸭开始,什么涮羊肉、炸酱麵、驴打滚……一个都不能少!”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陈平安完美地扮演了一个热情周到、慷慨无比的“地陪”角色。他们流连於故宫的红墙黄瓦之间,感受著歷史的厚重与皇家的威严;他们气喘吁吁却满怀豪情地攀登著蜿蜒的八达岭长城,在烽火台上极目远眺;他们在颐和园的昆明湖畔泛舟,欣赏著湖光山色的秀美;他们也钻进了南锣鼓巷的胡同深处,在喧囂与烟火气中,寻找著老北京的影子。
    陈平安说到做到,所有的花费,大到机票酒店,小到一瓶矿泉水一根冰棍,他都抢著付钱,绝不让他碰一下钱包。他还细心地给游书朗买了各种各样的纪念品:故宫出的精美书籤和胶带,印著“不到长城非好汉”的文化衫,老北京特色的兔儿爷泥塑,以及各种包装可爱的北京特產小吃。
    游书朗则彻底放鬆下来,沉浸在旅行的新奇与快乐之中。他品尝著美食,欣赏著美景,感受著与南方截然不同的北方风情。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放鬆。他习惯性地用手机记录著这一切,將那些开心的瞬间,与陈平安的合照,以及北京的標誌性风景,一一分享到朋友圈里,为这个难忘的暑假,留下鲜活的註脚。
    而他每一条动態的更新,都如同在遥远泰国,那个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的观察者心上,添上一把新的柴火。
    樊霄每天都会准时登录那个不属於他的帐號,像一个沉默的、带著痛楚的窥探者,注视著屏幕那端的一切。
    他看著游书朗手里举著陈平安买的糖葫芦,笑得眉眼弯弯;
    看著游书朗和陈平安在故宫太和殿广场上並肩而行的背影,阳光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看著游书朗站在长城垛口,风吹起他柔软的黑髮,陈平安在一旁搞怪地做著鬼脸;
    看著游书朗在每一张照片里,都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毫无阴霾。
    每一张照片,都像是一遍遍的凌迟。
    嫉妒的毒液,早已渗透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无法再安坐在曼谷的办公室里,处理那些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文件和会议。
    他必须去。
    必须立刻出现在游书朗面前。
    八月五日,一架从曼谷直飞北京的航班,平稳地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
    樊霄隨著人流走出抵达大厅,北京夏季乾燥而灼热的空气扑面而来,与曼谷的湿热截然不同。他站在陌生的、熙熙攘攘的机场门口,微微眯起了眼睛,適应著强烈的光线。
    他拿出手机,再次確认了陈老发来的、游书朗他们入住的酒店地址和接下来几天的行程安排。
    然后,他抬起头,望著这座巨大的、陌生的城市,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任何初来乍到的迷茫,只有一种锁定目標后的、冰冷而坚定的光芒。
    游书朗。
    我来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安静地等待,也不会再给你任何逃离的机会。
    你必须看清楚,谁,才是你唯一应该停留的港湾。

章节目录

吾岸游书朗的故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吾岸游书朗的故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