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补习风波
    十月,沪市的秋意已深。
    梧桐大道上,层层叠叠的叶子由绿转黄,再被秋风染上焦糖的色泽。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湿润的柏油路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仿佛一幅流动的点彩画。清晨的空气中瀰漫著桂花残留的甜香,混杂著早点摊子传来的油条、豆浆的温热气息,以及弄堂里升腾的、属於这座城市的、独特的生活味道。
    对於沪市实验中学初三(二)班的学生而言,这个十月却无暇欣赏这番诗意的秋景。中考的倒计时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那份日益迫近的压力。教室后黑板上用红色粉笔写就的“距中考还有xxx天”,像一道无声的催命符,让每一个踏入教室的少年都不自觉地绷紧了神经。
    就是在这样焦灼的氛围里,本学期的第一次月考成绩,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至少表面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月考成绩榜单贴在教学楼一楼最显眼的公告栏上。白色的铜版纸,黑色宋体字列印的名字和分数,排列得一丝不苟,却牵动著无数颗年轻而敏感的心。
    “我的天!第一名是樊霄!738分!”一个尖利的女声划破了清晨的寧静,带著难以置信的惊诧。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像被惊扰的蜂巢。
    “樊霄?那个转学生?他才来三个月吧?”
    “比游书朗还高12分!游书朗这次是726!”
    “英语满分!听说作文都被张老师当范文在全年级念了!”
    “数学也差点满分,就最后一道大题步骤分扣了两分……”
    “太变態了吧,这还是人吗?”
    议论声、惊嘆声、窃窃私语声混杂在一起,几乎要掀翻公告栏上方的遮雨棚。穿著蓝白校服的学生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拢著,踮著脚尖,伸长脖子,努力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寻找自己的位置,表情各异——有欣喜若狂的,有黯然神伤的,更多的是一种混合著羡慕、嫉妒与无奈复杂情绪。
    游书朗站在人群的外围,並没有急於挤进去。他的身高足以让他越过许多头顶,清晰地看到榜单最顶端那两个字——“樊霄”。名字后面跟著的数字,738,像带著某种灼热的光芒,刺得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心中涌起的情绪是复杂的。首先是一种確凿的惊讶。他知道樊霄成绩很好,从平日的言谈举止、作业的准確率就能看出,但这个分数,在强手如林的实验中学初三(二)班登顶,依旧超出了他的预期。紧接著,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失落。他一直稳坐班级头把交椅,这次虽然依旧是第二,但与第一名的分差,是入学以来最大的一次。这12分的差距,像一道小小的沟壑,横亘在他和那个转学生之间。
    然而,在这惊讶与失落之下,又翻涌著一股奇异的、莫名的欢喜。仿佛樊霄的优秀,本身也是一件值得他高兴的事情。他的目光顺著榜单往下,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游书朗,726”。他的视线迅速扫过各科成绩:语文138,数学145,物理98,化学97……英语,126。
    英语。他的目光在“126”这个数字上停顿了。完形填空错了五个,阅读理解第二篇和第三篇各错了两道,作文也因为一个不起眼的语法时態错误被扣了分。如果……如果英语能再提高二十分,不,哪怕只是十五分,他就能……
    “书朗!书朗!”
    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陈平安像一尾灵活的鱼,从拥挤的人缝里钻了出来,手里挥舞著两张刚发下来的试卷,额头上还带著挤攘出来的细汗,脸颊因为激动而泛著红晕。
    “你看!”陈平安把数学试卷塞到游书朗手里,手指用力点著右上角那个鲜红的“98”,语气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和一丝挑衅般的得意,“我数学98!比樊霄还高两分!他最后那道大题扣了四分,我只扣了两分!下次,下次我肯定能超过他,拿第一!”
    游书朗接过试卷,看著上面工整的笔跡和那个接近满分的数字,由衷地笑了笑,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你很厉害啊,平安。这次大题思路很清晰,下次继续加油,肯定没问题。”
    “那当然!”陈平安的下巴扬得更高了,像一只斗胜的小公鸡。但他很快发现,游书朗的称讚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那双总是带著温和笑意的眼睛,余光依旧若有若无地瞟向榜单顶端那个名字。
    陈平安的眼神瞬间暗了下来,像是被云层遮住的星星。他凑近游书朗,压低了声音,带著一种近乎本能的维护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说:“书朗,你別羡慕他。他……他肯定是在国外早就学过这些內容了,说不定那边的教材比我们深呢?他这是占了出身的便宜,才考这么好的。要是你从小也在国外长大,英语肯定也是满分!”
    游书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清冽而平稳的声音,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像秋日清晨掠过湖面的微风:
    “羡慕也没什么。有竞爭,才有进步。”
    两人同时转过身。
    樊霄就站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身姿挺拔,穿著合身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在一群略显臃肿或隨意的校服少年中,显得格外清爽夺目。他手里也拿著几张试卷,姿態从容,仿佛周围那些关於他的议论和目光都不存在。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游书朗脸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微微下移,落在了游书朗手中那份英语试卷的分数栏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蹙痕极浅,很快便舒展开,但专注的眼神却透露出一丝审慎的评估。他走上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游书朗耳中:“你的英语基础很扎实,语法和词汇量都不错。主要失分点在完形填空的语境理解和阅读理解的长难句分析上。”他顿了顿,抬起眼,直视著游书朗,眼神认真而坦诚,“这两个部分,如果有针对性地加强练习,掌握一些技巧,下次考试提升十五到二十分,问题不大。”
    游书朗愣住了。他没想到樊霄会如此细致地关注他的成绩,更没想到会这样直截了当地点出他的问题所在。这种过於精准和高效的关怀,让他一时有些无措,脸颊微微发热,他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额角,声音里带著点不好意思:“我……我也知道是这些问题。就是……不知道怎么补效果才好,做题感觉总是差一点。”
    “我可以帮你。”樊霄几乎是立刻接话,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以及一丝游书朗未能察觉的、隱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期待,“我以前在曼谷的国际学校,英语是主要教学语言,基础还算牢固。每天中午休息,或者下午放学后,我们可以找个安静的地方,我给你梳理一下题型和技巧。”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原本就暗流涌动的水面。
    陈平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如同暴雨前的天空。他猛地一把攥住游书朗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游书朗微微吃痛。他跨前半步,以一种近乎护卫的姿態挡在游书朗和樊霄之间,仰起头,瞪著樊霄,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敌意,声音也因为激动而拔高:“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书朗的英语我可以帮他补!我英语也很好!”
    樊霄的目光这才慢悠悠地转向陈平安,那眼神很淡,像蒙著一层薄薄的冰雾,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漠然的审视。他並没有提高音量,只是用那种平淡无波的语调陈述著一个事实:“你英语,这次考了78分。”他微微停顿,像是留给对方消化这个数字的时间,然后才轻轻吐出后半句,语气里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却足以刺伤少年自尊心的不屑,“连及格线都没到,你怎么帮他补?”
    “你——!”陈平安的脸剎那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血液轰的一下衝上头顶,让他感到一阵眩晕。羞辱、愤怒、还有被当眾戳穿短处的难堪,像火焰一样灼烧著他的理智。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胸膛剧烈地起伏著,死死盯著樊霄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恨不得一拳挥过去。
    但他终究还记得这是在学校,在眾目睽睽之下。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游书朗,眼睛里充满了被背叛的委屈和急切,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般的颤抖:“我……我下次肯定能考好!书朗,你別跟他补习!我们俩一起学,我陪你做练习,我们一起討论,肯定能行!”
    游书朗看著陈平安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的样子,又看了看樊霄那副冷静得近乎疏离的姿態,心里像是被放了一台天平,左右摇摆,沉重而为难。他了解陈平安,知道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是真心实意地为他好,是出於一种纯粹的、不容分享的友谊的维护。陈平安的愤怒和委屈,他都感同身受。
    可是……理智告诉他,陈平安的英语成绩確实是个短板,他自己尚且需要努力,辅导別人更是力有不逮。如果想要在短时间內快速提高英语成绩,应对迫在眉睫的中考,接受樊霄的帮助,无疑是最有效率的选择。樊霄的英语水平有目共睹,他的讲解清晰有条理,跟他学习,效果必然显著。
    天平,最终还是倾向了现实和理性的一端。
    游书朗深吸了一口气,避开陈平安那双灼热的、充满期盼的眼睛,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表达了选择:“平安,”他小声地,几乎是带著歉意地说,“樊霄的英语確实很好,跟他补习,能帮我更快地提高成绩。你知道的,我们明年……还要一起考最好的市一中呢。”
    “我们”?陈平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是“我们”一起考一中,还是“你”和“樊霄”一起考一中?他觉得那个“我们”突然变得有些模糊,有些刺耳。
    他没想到游书朗会真的答应樊霄。在他简单的认知里,朋友就应该站在一起,共同对抗“外敌”。游书朗的选择,在他看来,无异於一种妥协,一种背离。心里那点残存的希望瞬间破灭,取而代之的是汹涌而上的委屈和一种被拋弃的愤怒。
    “你就是想跟他待在一起!”陈平安猛地甩开游书朗的手,像是甩开什么脏东西,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变得尖利,甚至破了音,“你觉得他厉害,他家有钱,他什么都好!我不管你了!你要是跟他补习,我……我就不理你了!”
    说完,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转身用力拨开身后的人群,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背影决绝而仓皇,连那张被他视若珍宝、证明了他数学比樊霄强的98分试卷飘然掉落在地上,也浑然未觉。
    游书朗看著那个迅速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闷闷地发疼。他下意识地想追上去,脚步刚动,手腕却被人从旁边轻轻拉住。
    那是一只乾燥而稳定的手,手指修长,力度適中,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意味。
    “別追了。”樊霄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轻,却像带著某种奇异的魔力,穿透了他心头的烦躁和不安,“他现在正在气头上,你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让他自己冷静一下,想通了就好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游书朗手中那份卷面並不算美观的英语试卷上,语气转为一种更为务实和高效的冷静:“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利用好时间。先去教室,把你的错题整理一下,特別是完形填空和阅读理解,我们需要制定一个详细的补习计划。”
    游书朗的脚步顿住了。他犹豫地看了看陈平安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试卷上那些刺眼的红叉,最终,理智还是战胜了情感。他轻轻嘆了口气,点了点头:“……好。”
    他弯腰,小心地捡起陈平安掉在地上的那张数学试卷,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看著那个鲜红的“98”,心里五味杂陈。他將试卷工整地折好,放进自己的书包夹层里——他知道陈平安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等这股气头过去了,等他看到自己留下的试卷被好好保管著,等他冷静下来想到还要一起考一中的约定……他肯定会跟自己和解的。一定会的。
    然而,少年並不知道,有些裂隙一旦產生,即使用最真诚的友谊去填补,也总会留下淡淡的痕跡。他也不知道,身边这个看似只是出於同学情谊伸出援手的转学生,內心深处盘桓著怎样复杂而执拗的念头。
    接下来的几天,樊霄雷打不动地每天中午留在教室,给游书朗补习英语。
    午后的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斜斜地洒在並排坐著的两个少年身上。教室里很安静,大部分同学都回家午休或者去操场上活动了,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偶尔从窗外传来的篮球撞击地面的单调声响和远处隱约的蝉鸣。
    樊霄的讲解方式与他的人一样,冷静、精准、高效。他没有泛泛而谈,而是直接切入游书朗最薄弱的环节。他会把完形填空里的每一个选项,涉及的固定搭配、近义词辨析、语境逻辑都拆解开来,条分缕析,讲得清清楚楚。遇到阅读理解里的长难句,他会用笔划出主干,分析从句结构,讲解如何快速抓住句子核心意思,排除干扰信息。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渲染,却自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游书朗学得很认真。他准备了崭新的笔记本,樊霄讲到的每一个知识点,每一处易错点,他都用工整的字跡记录下来。遇到不理解的地方,他会立刻提问,樊霄也会耐心地再次解释,直到他完全弄懂为止。在这种高效的互动中,游书朗確实感觉到了一种豁然开朗的进步,那些原本模稜两可的知识点,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然而,这幅“友爱互助”的和谐画面,落在另一个人眼里,却无异於一种持续的、慢性的折磨。
    陈平安就坐在游书朗的后桌。这几天,他中午也不再回家,而是趴在桌子上,假装睡觉。可是,他怎么可能睡得著?
    前面两人低低的交谈声,像蚊子一样钻进他的耳朵。樊霄那平稳的、没什么起伏的语调,游书朗偶尔发出的、表示理解的“嗯嗯”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所有这些声音,都组合成一根根细小的针,绵绵密密地扎在他的心头上,不很疼,却难受得紧。
    他会故意把钢笔掉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脆响;会突然毫无预兆地大声咳嗽,咳得撕心裂肺;会用力地拖动椅子,製造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想尽一切办法,试图打破前面那过分和谐的氛围,试图吸引游书朗的注意,哪怕只是一个回头,一个带著疑问的眼神。
    然而,大多数时候,游书朗要么完全沉浸在题目的讲解中,对他的“噪音”充耳不闻;要么只是回过头,略带关切地看他一眼,轻声问一句“平安,你没事吧?”,在得到他硬邦邦的“没事”回答后,便又转回去,继续和樊霄討论那些该死的英语题目。
    陈平安气得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牙齿紧紧咬著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他在心里恶狠狠地发誓:“我再也不理游书朗了!他眼里只有樊霄,只有学习!他根本不需要我这个朋友了!” 可是,没过一会儿,他又会忍不住偷偷抬起头,从臂弯的缝隙里,看著游书朗低头记笔记时那专注的侧脸,看著阳光在他柔软的发梢跳跃,看著他那因为听懂了一个难点而微微扬起的嘴角……心里的那点狠劲,就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又泄了个乾净。
    他还是捨不得不理书朗。那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书朗,是他最好的朋友。
    这种反覆拉扯的煎熬,在几天后的一个中午,达到了一个新的临界点。
    那天,樊霄讲完一套模擬卷的阅读理解,合上书本,看似隨意地对游书朗说:“我在学校旁边的锦江苑买了一套房子,已经收拾好了。离学校很近,走路过去大概只要五分钟。”
    游书朗正在整理笔记,闻言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樊霄迎著他的目光,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继续说道:“以后中午和晚上,如果你方便,可以直接去我那里补习。环境比教室安静,资料也齐全。而且,”他顿了顿,语气自然而体贴,“我可以顺便做午饭和晚饭。你回家吃或者在学校食堂,都要耽误不少时间。”
    游书朗彻底愣住了。去樊霄家补习?还……还管饭?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普通同学互助的范畴,显得过於……周到和亲密了。他下意识地想要拒绝:“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了?而且太打扰你了……”
    “不麻烦。”樊霄打断他,笑容加深了一些,眼神温和,“我一个人住,家里平时也没人做饭。正好你过来,我们可以一起吃,也省得我一个人对付。就当是……”他偏了偏头,似乎在想一个合適的词,“……互相作伴。而且,我那里有很多国內找不到的原版英语资料和杂誌,对提高阅读能力很有帮助。”
    他的理由充分得让人难以拒绝。节省时间、安静的环境、丰富的学习资料、甚至还能解决吃饭问题……这一切,对於爭分夺秒的初三学生来说,诱惑力太大了。
    游书朗犹豫了。他看了看樊霄真诚(至少看起来是真诚)的眼神,又想到自己確实急需提高的英语成绩,以及母亲每天工作辛苦还要为他准备饭菜的操劳……最终,对成绩的渴望和对效率的追求,压倒了他心头那一点点关於“是否过於打扰”的顾虑。
    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那……好吧。真是太谢谢你了,樊霄。”
    “不用客气。”樊霄看著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光芒。
    从那天起,游书朗的作息规律发生了改变。每天中午放学铃声一响,他不再和陈平安勾肩搭背地去挤小卖部或者逛操场,而是迅速收拾好书本,和等在一旁的樊霄一起,並肩走出校门,走向那个仅仅五分钟路程之外的、名为“锦江苑”的高档住宅小区。
    樊霄的家,或者说,他在沪市的这处住所,位於锦江苑某栋楼的顶层。游书朗第一次走进去时,被里面的宽敞和精致微微震撼了一下。
    与他家那种充满烟火气、物品摆放得满满当当的弄堂老房子不同,樊霄的家色调偏冷,以黑白灰和原木色为主,线条简洁利落,家具看起来都价值不菲,摆放得井井有条,几乎到了一丝不苟的程度。光洁得能照出人影的深色地板,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沪市典型的、起伏有致的红色屋顶和远处模糊的天际线。
    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厅靠墙放置的一个直通天花板的大型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书籍,中英文皆有,涵盖文学、歷史、哲学、艺术,甚至还有很多游书朗连名字都看不懂的专业书籍。书架的一些格子里,还错落有致地摆放著一些充满异域风情的工艺品——鎏金的佛像、色彩斑斕的釉陶盘、雕刻繁复的木雕大象、还有几尊形態优美、舞姿曼妙的青铜舞女像。
    “这些是……”游书朗的目光被那些工艺品吸引。
    “从泰国带过来的。”樊霄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一些是家里放的,一些是
    一些是家里放的,一些是我自己淘的。喜欢吗?”
    “很漂亮。”游书朗由衷地说,目光落在一尊四面佛的小像上,那佛像宝相庄严,却又带著一种慈悲的笑意,“这就是你说的……四面佛?”
    “嗯。”樊霄走到他身边,看著那尊佛像,眼神有些悠远,“在曼谷,很多人都会去拜他。据说很灵验。”
    游书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对那个遥远而神秘的国度,又多了一分好奇。
    补习的地点,从吵闹的教室转移到了这个极度安静和私密的空间。效率確实提高了。樊霄准备的资料非常齐全,针对性强。而且,他兑现了他的承诺——负责游书朗的午餐和晚餐。
    樊霄的厨艺好得令人意外。他似乎很了解游书朗的口味,或者说,在刻意迎合。午餐通常会做得清淡而营养均衡,比如香煎鱈鱼配芦笋、嫩滑的牛排沙拉、或者一些游书朗叫不出名字但味道极佳的泰式炒饭、冬阴功汤粉。晚餐则会丰盛一些,常有游书朗喜欢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鱸鱼等家常菜,但做法又比游书朗家里做的更为精致讲究。
    吃饭的时候,是两人一天中难得的、不那么专注於学习的放鬆时刻。樊霄会很自然地给游书朗讲起泰国的风土人情。他讲述的语气,不再是课堂上那种冷静客观的风格,而是带著一种淡淡的、不易察觉的温情。
    他会描述曼谷大皇宫在烈日下熠熠生辉的金顶和彩色琉璃瓦,讲述玉佛寺里庄严肃穆的仪式;会说起普吉岛蔚蓝得像宝石一样的海水和细白如粉末的沙滩,还有那些在椰林树影间穿梭的、皮肤黝黑、笑容灿烂的当地人;会描绘泼水节时全城狂欢的景象,人们用银碗盛著浸泡过香花的清水,互相泼洒祝福,笑声和水花一起飞扬;会提到夜市里琳琅满目的小吃,空气中瀰漫著的香茅、柠檬草和椰奶的浓鬱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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