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惊鸿初见
    盛夏,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席捲了沪市。烈日灼灼,炙烤著大地,连空气都仿佛被热浪扭曲,泛著透明的波纹。沪市第三中学內,那些年岁久远的梧桐树,此刻倒是发挥了极大的作用,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绿叶交织在一起,几乎遮蔽了整个天空,投下大片令人心安的浓荫。然而,蝉鸣却像是永不知疲倦的乐团,躲在浓密的枝叶间,鼓譟著震耳欲聋的声浪,这声音裹挟著灼人的热气,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翻涌、迴荡,却奇异地,压不住教学楼里另一种更为躁动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咱们学校要来个转学生,听说家里特別特別有钱!”
    “何止是有钱!据说是直接给学校捐了一栋全新的实验楼!五层高,带最新设备的!”
    “我的天!真的假的?那以后我们做实验就不用挤那个破旧的实验室了?”
    “还有呢!听说还要给每个教室都装上空调!以后夏天上课,再也不用一边擦汗一边记笔记了!”
    “这得是什么家庭啊?不会是哪个隱形豪门的唯一继承人吧?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议论声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从初一年级迅速扩散到初三年级,甚至连教师办公室里,也瀰漫著一种混合著好奇、惊讶与隱隱期待的氛围。所有的话题中心,都指向那个即將到来的、神秘莫测的转学生。
    而这一切风暴的中心,这场议论的始作俑者——樊霄,此刻正静静地坐在停靠在校门外不远处的一辆黑色轿车后座上。车窗贴著深色的防窥膜,將外界的喧囂与探究的目光隔绝开来。车內冷气开得很足,与窗外的炎炎夏日形成两个世界。他微微垂著眼帘,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正无意识地、反覆地摩挲著白色定製衬衫袖口上那枚镶嵌著暗纹的、质地冰冷的铂金纽扣。
    为了今天,他准备了太久。身上这套看似简洁的衣装,从衬衫到西裤,乃至脚上那双看似普通、实则由义大利老师傅亲手打造的小牛皮鞋,都是他提前数日,特意让陈老从泰国安排,经由特殊渠道空运而来。他对著衣帽间里那面巨大的落地镜,调整了不下十次领带的鬆紧、衬衫的领口,甚至连额前碎发的弧度,都用髮胶精心打理过,力求呈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属於少年的清爽与矜贵,却又不能流露出过於刻意的痕跡。他要在游书朗面前,展现出最好、最无可挑剔的第一面。这近乎偏执的准备背后,是深藏了五年的渴望与近乡情怯般的紧张。
    距离他悄然来到沪市,已然过去了五年光阴。这五年,他如同一个隱匿在阴影中的守护者,或者说,一个极度耐心的观察者。一方面,他凭藉前世的记忆与在泰国积累的庞大资本,在国內,尤其是在沪市,不动声色地铺设著属於他自己的商业与人脉网络,势力如同暗流,在平静的表象下悄然涌动、扩张。另一方面,他几乎將所有剩余的精力,都投注在了那个与他同在一片天空下、呼吸著同一座城市空气的少年身上。
    他知道游书朗每天早上七点零五分会准时背著那个蓝色的旧书包走出弄堂,知道他会在校门口张阿姨的煎饼摊前犹豫三秒,然后买一个加蛋不加葱花的煎饼;知道他午休时喜欢坐在操场边的树荫下看书,阳光会在他柔软的发梢跳跃;知道他放学后总是和陈平安並肩推著自行车走出校门,陈平安会故意骑得很慢,只为了能和他多说几句话;知道他每次大考小考后,会微微蹙著眉和陈平安討论错题,那认真的侧脸在夕阳下美好得像一幅画……关於游书朗的一切,事无巨细,都被他如同收集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地鐫刻在心底最深处,反覆回味,却又从不敢轻易触碰。
    他像一个隔著玻璃罩欣赏绝世名画的旅人,渴望靠近,却惧怕自己呼出的气息会玷污了那份纯净。他怕自己周身那洗刷不净的、源自黑暗世界的戾气与冰冷,会惊扰到游书朗安寧平和的世界;怕自己这个“意外”的闯入,会像一块巨石,砸碎游书朗此刻拥有的、简单而真实的幸福;更怕……怕从游书朗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再次看到前世那般,深刻的警惕、疏离,乃至最终化为绝望的冰冷与厌恶。
    他隱忍著,等待著,用强大的自制力束缚著內心那头名为“占有”的野兽。
    直到前几天——他安插在暗处的人,传回了一张並不清晰,却足以让他瞬间失控的照片。照片上,放学的人流中,陈平安状似无意地、带著试探地,轻轻牵住了游书朗的手腕。而游书朗……游书朗他没有立刻甩开,只是微微愣了一下,隨即,白皙的脸颊上,竟缓缓漫开了一层薄薄的、如同晚霞般的红晕……
    那一刻,樊霄只觉得一股混合著暴戾、嫉妒和恐慌的烈焰,猛地从心底窜起,瞬间烧光了他所有的理智!他再也无法忍受仅仅作为一个旁观者,隱匿在黑暗中!他必须走到阳光下去,必须站到游书朗的面前,必须用自己的存在,强势地介入那个原本只属於游书朗和陈平安的世界!他要让游书朗的眼睛里,映出他的倒影;他要让游书朗的注意力,无法再被陈平安独占!
    “小少爷,学校这边已经全部安排妥当了。”前排的司机,同时也是他的心腹之一,恭敬地低声匯报,打破了车內的沉寂,“您被分配在初三(2)班,和游书朗少爷同班。校长和班主任此刻都在校门口等候,准备迎接您。”
    樊霄从翻涌的思绪中抽离,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嗯”。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带著车內冷气的凉意,却无法完全压下胸腔里那颗正疯狂擂动的心臟。他伸手,推开了沉重的车门。
    剎那间,盛夏灼热的阳光如同倾泻的瀑布,瞬间將他整个人包裹。光线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身形——十五岁的樊霄,身高已然突破了一米八五,远超同龄人,宽肩窄腰,骨架匀亭,是长期格斗训练留下的痕跡。他周身散发出的气质,是一种与年龄截然不符的沉稳定力,混合著一种久居上位的、不经意的冷冽与压迫感。儘管穿著与周围学生无异的白衬衫与黑色西裤,但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头误入羊群的优雅猎豹,沉稳,內敛,却让人无法忽视其潜藏的力量与危险性。路过的学生,无论男女,都忍不住停下脚步,或明目张胆,或偷偷摸摸地,將好奇、惊艷乃至畏惧的目光,投注在这个过分出色的陌生少年身上。
    早已等候多时的校长和班主任,脸上堆满了热情甚至略带諂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樊同学!欢迎!热烈欢迎你来到我们沪市第三中学!你的班级和座位都已经准备好了,你看,是否需要我亲自带你过去?”
    “不必了。”樊霄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初来乍到的拘谨或兴奋,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我自己过去就好。” 他刻意拒绝了校长的陪同。他不需要这种特殊待遇带来的关注,更不想让游书朗在初次见面时,就给他贴上“仗势欺人”、“特权阶级”的標籤。他要的,是一个儘可能“普通”的开端。
    校长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隨即从善如流地点头:“好好好,樊同学喜欢独立,那是再好不过了!教室就在前面那栋教学楼的三楼,初三(2)班。有任何需要,请务必隨时来找我!” 他早已从各种隱晦的渠道得知,这位转学生的背景深不可测,绝非普通的“富家子弟”那么简单,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
    樊霄微一頷首,不再多言,迈开长腿,朝著教学楼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看似稳健从容,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唯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的那颗心臟,正以一种近乎失控的速度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手心里,也因为过度用力而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冰凉的冷汗。
    他曾在脑海中,无数次地预演、构想过与游书朗重逢的场景。是阳光明媚的午后?还是细雨霏霏的清晨?他该说什么?游书朗又会是什么反应?他会觉得自己的外貌出眾吗?还是会因为自己周身过於冷冽的气质而感到畏惧?他……愿意接受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同学”吗?会愿意……和他成为朋友吗?
    思绪纷乱如麻。离那间熟悉的教室越来越近,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里面传来的、属於少年少女们的、清脆而富有生命力的笑声。而在那一片嘈杂之中,他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独一无二的、清润温和的嗓音——是游书朗。那声音像是最轻柔的羽毛,带著阳光的温度,准確地挠在了他心臟最柔软、最不设防的那一处。
    他停在初三(2)班那扇漆色有些剥落的木门前,最后一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所有的紧张、期待与不安,都强行压入肺腑深处。然后,他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门。
    “吱呀——”
    门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教室里的谈笑声,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戛然而止。仿佛有无形的聚光灯,“啪”地一声打在了门口。几十道目光,带著各种不同的情绪——好奇、探究、惊讶、羞涩,以及……来自某些男生的、不易察觉的审视与警惕——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樊霄身上。
    然而,樊霄的目光,却如同最精准的导航系统,径直穿透了所有无关的干扰,越过一排排桌椅,毫无偏差地,牢牢锁定在了那个靠窗的位置上。
    游书朗正坐在那里。午后的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慷慨地洒落在他身上,给他柔软的黑髮和乾净的白色校服外套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微微低著头,手里握著一支普通的蓝色水笔,似乎正在草稿纸上演算著什么难题,神情专注而安静。
    或许是感受到了门口骤然降临的寂静与那一道过於灼热、无法忽视的视线,他握著笔的手微微一顿,有些困惑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当他的目光,穿越半个教室的距离,与门口那双深邃如夜海、此刻正翻涌著他无法理解的、巨大情感波涛的眼睛相遇时,游书朗整个人都愣住了。那双清澈的瞳仁里,清晰地映出了樊霄挺拔而陌生的身影。他握著笔的手指一松,那支蓝色的水笔差点从指间滑落,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而樊霄的心跳,在游书朗抬起头、与他视线相接的那一剎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时间,似乎在那一刻凝固了。
    他看到他的书朗,就坐在那片金色的光晕里。穿著洗得乾乾净净的白色校服,领口露出里面浅蓝色的衬衫边。头髮比小时候长了一些,柔软地贴服在额前,衬得皮肤愈发白皙通透。他的眉眼彻底长开了,褪去了孩童的圆润,显露出少年独有的清俊轮廓,鼻樑秀挺,唇色是健康的淡緋。而那双眼睛……依旧是记忆里那般,如同被最清澈的山泉洗涤过的黑曜石,乾净,纯粹,不染尘埃。此刻,那双眼眸里正带著一丝被打扰的茫然,和一种小动物般懵懂而纯粹的好奇,正一眨不眨地、毫无防备地望著他。
    这就是他的书朗。
    是他跨越了生死界限,熬过了无数悔恨与思念的日夜,拼尽一切也要重新守护在身边的人。
    此刻,真真切切地,就在他的眼前。
    “大家安静一下。”班主任適时地走进教室,拍了拍手,打破了这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班新来的转学生,樊霄同学。樊同学之前一直在国外接受教育,成绩非常优异,各方面都非常出色。以后大家就是同学了,要互相帮助,共同进步,尤其是要多向樊同学学习。”
    教室里响起了稀稀落落、带著试探和好奇的掌声。然而樊霄对此充耳不闻,他的全部感官,他所有的注意力,依旧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牢牢地系在游书朗身上。直到班主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试图为他安排座位:“樊同学,你看你就先坐在……”
    “我要坐在那里。”樊霄不等班主任说完,便直接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指向了游书朗身旁的那个空位——那是陈平安的座位。今天一早,他动用了一点小手段,让陈平安家里“恰好”有点急事,不得不请假一天。
    班主任显然没料到他会自己指定座位,愣了一下,但很快便反应过来,脸上堆起笑容:“啊,好,好。那樊同学你就先坐在游书朗同学旁边吧。书朗啊,”他转向游书朗,“你是班长,又是我们班的尖子生,要多照顾、多帮助新同学,儘快让樊同学熟悉我们班的环境和节奏。”
    游书朗似乎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完全回神,有些懵懂地点了点头。他看著那个名叫樊霄的转学生,迈著沉稳而坚定的步伐,朝著自己走来。那双深邃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自己。那目光太过专注,太过复杂,里面似乎蕴含著太多他看不懂的情绪,像是一个巨大的、危险的漩涡,让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意乱。他下意识地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其实已经很整齐的书本,试图躲避那过於直接的注视,然而那悄然漫上耳廓的、无法控制的緋红,却出卖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樊霄走到座位旁,將那个看起来同样普通、內里却暗藏玄机的黑色书包放在桌面上,然后姿態从容地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咫尺。他能清晰地闻到从游书朗身上传来的、乾净的皂荚混合著阳光晒过的清新气息,这熟悉而又陌生的味道,像是最有效的安抚剂,让他紧绷了五年的神经,在这一刻,奇异地鬆弛了下来。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近乎贪婪地描摹著游书朗近在咫尺的侧脸轮廓——那长长的、如同蝶翼般微颤的睫毛;那挺直秀气的鼻樑线条;那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色泽柔嫩的嘴唇;还有那已然红透了的、小巧可爱的耳垂……每一处细节,都让他心臟悸动,几乎要沉溺其中。
    “你好,”他主动开口,声音刻意放缓、放柔,收敛了所有平日里的冷硬与锋芒,生怕惊扰了身边这只容易受惊的“小鹿”,“我叫樊霄。” 两个字,在他舌尖滚过千遍万遍,此刻终於能当著对方的面,郑重地说出。
    游书朗似乎被这近在耳边的声音惊了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他抬起头,再次对上了樊霄的目光。距离如此之近,他更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海洋,里面翻涌的情绪太过浓烈,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畏惧,却又奇异地,夹杂著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安心感。他垂下眼帘,声音细细的,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润:“你好……我叫游书朗。”
    “游、书、朗……”樊霄在心中,一字一顿地,极其缓慢地默念著这个名字。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那道封锁了太多情感与记忆的闸门。一股巨大的酸涩与滚烫的暖流交织著,猛地衝上他的眼眶,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落下泪来。他极力压抑著,只是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终於……再一次,亲耳听到了游书朗用这把清泉般的声音,对他介绍自己的名字。
    接下来的几节课,对於樊霄而言,老师的讲解、黑板上的公式、周围同学的窃窃私语,都化为了模糊的背景音。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身旁这个人身上。他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用目光贪婪地膜拜著——他看著游书朗微微蹙著眉,认真在笔记本上记录下老师强调的重点,字跡清秀工整;看著他遇到难题时,会无意识地用笔尾轻轻抵著下頜,露出思考时专注的神情;看著他被语文老师点名朗诵课文时,站起身,用那清朗悦耳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念出优美的段落,偶尔遇到生僻字,会微微停顿,脸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在樊霄眼中,都被无限放大,变得无比珍贵而动人。
    课间休息的铃声,如同解除了某种禁制。班里的同学们,尤其是那些按捺不住好奇心的,立刻呼啦一下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將樊霄包围在中间。
    “樊同学,你以前在哪个国家读书啊?美国?还是英国?”
    “你为什么突然转来我们学校啊?是不是觉得国外的教育不好?”
    “你家里是做什么生意的呀?怎么会想到给我们学校捐楼?”
    “你平时喜欢玩什么?打篮球吗?还是玩电脑游戏?”
    各种各样的问题,如同潮水般涌向樊霄。然而,他只是维持著表面礼貌而疏离的淡漠,用最简单的话语敷衍著,目光的焦点,却始终未曾从游书朗身上移开。游书朗並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围拢过来,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里捧著一本课外读物,微微低著头,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是偶尔,当樊霄的目光过於灼热,让他无法忽视时,他会若有所觉地抬起眼帘,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匯。每一次,游书朗都会像受惊的小动物般,迅速垂下眼眸,假装继续看书,然而那微微上扬的、带著一丝羞涩和不知所措的嘴角,却没能逃过樊霄锐利的眼睛。
    樊霄看著他那欲盖弥彰的小动作,心底那片荒芜了太久的冻土,仿佛瞬间被春风拂过,开出了柔软而甜腻的花朵。他知道,游书朗对他,至少没有厌恶,甚至……可能还有一丝微弱的好感与好奇。
    这就足够了。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像最精巧的工匠,一点点地、不著痕跡地,凿开对方心防的缝隙,將自己融入他的生活,占据他心中那个独一无二的位置。
    放学的铃声,在期待与不舍中,终於还是响起了。樊霄故意放慢了收拾书包的动作,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著游书朗。而游书朗,在整理好自己的书本后,也並未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有些侷促地站在座位旁,手指无意识地绞著书包带子,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你家住在哪个方向?”樊霄站起身,状似隨意地问道,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平常,不带任何强迫的意味,“如果顺路的话,我可以送你一段。”
    游书朗显然没料到他会提出这样的邀请,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想拒绝——他几乎已经习惯了每天放学和陈平安一起,推著自行车,说说笑笑地穿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回家。可是,当他抬起头,对上樊霄那双深邃眼眸中,那看似平静、实则暗含期待,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的目光时,已经到了嘴边的拒绝,又被他咽了回去。他抿了抿唇,小声说道:“不……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回去就可以,路不远的。”
    “没关係,”樊霄面不改色地撒了一个谎,语气轻鬆,“我住的地方,好像和你家是同一个方向,正好顺路。” 他住的那套为了接近游书朗而特意购置的、位於顶级地段的豪华公寓,与游书朗家那条老旧的弄堂,根本是南辕北辙。但他不在乎,他只想儘可能地延长和游书朗单独相处的时光,哪怕只是多走一段路,多说几句话。
    游书朗看著他真诚(至少看起来是)的眼神,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弱:“那……好吧。
    谢谢你了。”
    两人並肩走出教室,融入放学的人流之中。夕阳正在西沉,將天边的云彩染成了绚烂的橘红色,温暖的光线透过层层叠叠的梧桐树叶,在灰扑扑的路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不断晃动的光斑。傍晚的风带著一丝凉意,拂过少年们尚且单薄的身躯,也送来了梧桐树叶特有的、略带苦味的清香。空气里,瀰漫著一种夏日傍晚独有的、慵懒而温柔的气息。
    “你以前在国外读书,会不会觉得我们这里的课程……太简单,或者不太適应?”游书朗似乎觉得沉默有些尷尬,主动寻找著话题。他觉得这位新同学虽然看起来有些冷淡,但似乎並不难相处。
    “还好。”樊霄的回答言简意賅,他侧过头,看著游书朗被夕阳勾勒出柔和光边的侧脸,“我之前大致看过你们现在用的教材,知识点和难度,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內。” 他何止是“大致看过”,他几乎能將游书朗做过的每一本习题集、每一次考试的试卷错题,都倒背如流。他甚至暗中请了顶尖的教师,將游书朗可能遇到的所有难点,都提前剖析了一遍。
    “那你肯定特別厉害。”游书朗闻言,转过头对他露出了一个带著钦佩的、毫无杂质的笑容,眼睛弯成了两弯清澈的月牙,“我们班的陈平安——就是平时坐我旁边的那个同学,他成绩也特別好,每次考试都和我爭第一名。以后,你们可以一起切磋,良性竞爭了。”
    再次从游书朗口中听到“陈平安”这个名字,尤其是听到他用如此熟稔甚至带著点亲昵的语气提起,樊霄眼底的温度几不可察地冷却了一瞬,但很快又被他强行暖了回来。他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温和的笑容:“好啊,我很期待。” 他在心里冷冷地想,他当然会“期待”。他会用绝对的实力,让游书朗清楚地看到,谁才是更优秀、更强大、更能给他带来安全和依赖的那一个。陈平安?不过是个被保护得太好、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罢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大多是游书朗在问一些关於国外风土人情的琐碎问题,樊霄则耐心而简洁地回答,偶尔会將话题引向游书朗感兴趣的学习或者音乐方面。不知不觉间,那条走了五年的路,似乎比平时短了许多,游书朗家所在的弄堂口,已然近在眼前。
    “我到家了。”游书朗在弄堂口停下脚步,转过身,对樊霄露出了一个带著感激的、浅浅的笑容,“今天……真的谢谢你送我回来。”
    “不客气,顺路而已。”樊霄站在原地,目光依旧流连在游书朗的脸上,那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浓稠的不舍,“明天早上……”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来接你一起上学吧?我们可以顺路一起去尝尝校门口张阿姨的煎饼,我听说……味道很不错。” 他精准地拋出了这个诱饵,他知道这是游书朗难以拒绝的小小喜好。
    游书朗果然愣住了,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犹豫之色。他每天早上,几乎都是和陈平安约好,在校门口碰头,然后一人买一个煎饼,边吃边聊著走进校园的。这几乎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惯例。可是……他看著樊霄那双深邃眼眸中,那看似平静,实则暗含期待,甚至带著一丝不容拒绝的坚持的目光,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几圈,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像耳语:“好……好吧。那……明天见。”
    “明天见。”樊霄的唇角,终於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带著巨大满足感的笑容。他站在原地,目送著游书朗纤细的身影转身,快步走进了那条幽深、狭窄、却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弄堂,直到那身影彻底被阴影吞没,再也看不见,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朝著与来时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回到那间位於顶层、可以俯瞰半个沪市夜景、装修奢华却冰冷得没有人气的公寓,樊霄甚至没有开灯,便直接將自己拋进了客厅中央那张巨大的、柔软的沙发里。黑暗中,他仰著头,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如同正在放映一部无限循环的电影,清晰地回放著今天与游书朗相处的每一个瞬间——他笑起来时眼弯如月的模样;他害羞时泛红的耳垂;他认真听讲时微蹙的眉头;他清润的嗓音念出自己名字时的语调;並肩行走时,偶尔手臂轻微碰触到的、隔著衣料的温热触感……
    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一簇微小的火苗,在他冰冷的心湖上点燃,然后迅速燎原,让他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著巨大幸福与失而復得狂喜的兴奋之中。他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满脑子都在规划著名明天——明天要穿哪件衣服看起来更隨和?要几点钟到达弄堂口才能显得既不刻意又不会让他久等?要和他说些什么话题才能让他更感兴趣?要如何“自然”地让他习惯自己的陪伴,一点点挤占掉原本属於陈平安的时间与空间?
    他甚至开始勾勒更遥远的未来——他要和游书朗一起,考入沪市最好的高中,进入同一所顶尖的大学,他要在他身边,为他扫平一切障碍,为他撑起一片绝对安全的天空,守护他,陪伴他,直到生命的尽头。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任何悲剧重演!
    清冷的月光,如同无声的流水,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悄然漫进室內,温柔地铺洒在樊霄年轻却已然承载了太多沉重过往的脸上,映照出他嘴角那抹心满意足、仿佛拥有了全世界的笑容。
    他知道,他和游书朗的故事,真正的序幕,终於由他亲手拉开了。
    这一世,他將摒弃所有前世的谎言、欺骗与算计。他要学著用一颗或许笨拙、却绝对真挚的心,如同春风化雨般,一点点地靠近,一寸寸地温暖,直到將那个乾净美好的少年,彻底地、牢牢地,圈禁在自己的生命之中,让他的心里,再也容不下旁人,满满当当地,只装著他樊霄一个人。
    而他並不知道,与此同时,在弄堂深处那间虽然狭小、却充满了温暖灯火的小屋里,游书朗也正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脑海里反覆回放著今天那个名叫樊霄的转学生的样子——他过分挺拔的身姿,他深邃得仿佛能吸人魂魄的眼睛,他看似冷淡实则温和的语气,他送自己回家时那沉默却专注的陪伴……心里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的平静湖面,盪开了一圈圈陌生而紊乱的涟漪。有些慌乱,有些不知所措,却又隱隱地,夹杂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微弱的期待与悸动。
    他觉得,这个新同学,和他之前想像中那种高高在上、难以接近的富家子弟完全不同。他有点……喜欢和樊霄待在一起时,那种莫名安心的感觉。
    夜色,在少年人各怀心事的辗转中,愈发深沉浓郁。两个被命运之线再次悄然捆绑在一起的少年,怀著各自不同的,却又同样因对方而起的期待,共同迎接著即將到来的、註定不再平静的明天。
    他们无从知晓,这一次的重逢,如同在命运的棋盘上落下了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整个棋局的走向,已然开始朝著一个与前世截然不同的、充满了未知与变量的方向,轰然转动。
    各位读者宝宝们大家好,我是作者大大吃饭睡觉打妹妹。
    剧情到这里不知道大家有什么意见呢?其实作者大大本人真喜欢游主任的 他身上那种清风朗月的感觉,君子如兰第感觉,以及樊霄所说,心软的菩萨。都深深吸引著许多人。
    不知道各位读者宝宝们对於同性恋是什么样的看法,但是作者大大是祝福的,今天看到一个帖子,两个男的在接吻。被看到了。那两个人就说,天吶好噁心,他们怎么吸在一起的。太可怕了。等等这些不堪入目的贬低之言。
    我真的好想衝进屏幕打他们,吃你家大米了,什么牌子的钥匙,自己不知道自己配不配。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取向。不是说同性相恋就是十恶不赦罪无可恕。戚薇之前孩喜欢女孩子呢,现在不是照样火爆。男孩子与男孩子在一起怎么了,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希望大家不喜欢勿要伤害。
    看小说甜甜的,希望现实遇到也请多包容。
    作者大大是女孩子,但是希望大家祝福敢於承认自己取向的人。
    小说到这里大家有什么意见或者建议欢迎大家评论区留言,作者大大都会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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