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局!”
    就在周毅沉思之际,电话员抬头。
    “前指问什么时候开炮?”
    周毅的思绪被拉回。
    他把烟叼进嘴里,狠狠吸了一口。
    菸灰落在天围寺三个字正中央,被他一巴掌抹开糊成一片灰印子。
    “再等等。”
    周毅不耐烦的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水。
    炮击確实是最好的办法。
    一颗下去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但现如今,里面不仅仅还有不少自己人。
    就连那个最先进去的高顽也没出来。
    他能拿到这次的实验名额,全靠和那位教授的关係足够好。
    因此周毅对於高顽这个从那边回来的人,有种天然的滤镜。
    这也是他先前愿意花费一只灵媒,找上高顽的原因。
    而且让研发人员死在自己参与製造出来的东西上,怎么看都有些讽刺。
    电话员愣了愣没敢问等什么,低头对著话筒复述命令。
    周毅转身走到工棚破了一半的窗户前,看著外面黑黢黢的山影。
    先前那轮地道爆炸之后,山里就再没传出过动静。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磨花了錶盘的上海牌手錶。
    周毅打算再等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之后,无论里面的人能不能出来。
    第一轮常规炮火,都必须覆盖瓦屋山范围內的所有坐標。
    到时候能不能活就要看谁的八字硬了。
    必要的牺牲是不可避免的。
    再拖的时间长一点,指不定这些杂碎能搞出什么么蛾子来。
    “周局长!!!”
    就在这时。
    一声大喊,从工棚外炸开。
    周毅猛地转身。
    喊话的是他的通讯员小郑。
    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平时人老实话不多,办事稳当。
    但此刻却像见了鬼似的,整张脸惨白手指著工棚后方的山坡。
    “后山林子里有动静!”
    周毅没有任何犹豫,一步跨出工棚。
    然后他就看见后山那片侦查过无数遍的杂木林。
    此刻正像一床被无形大手掀动的黑棉被,整片整片地往下陷落。
    成千上万的蜈蚣、蝎子、长著节肢的灰白怪虫,叫不出名字的黏液蠕虫。
    像是井喷一样从地皮底下、从树干裂缝里。
    从每一寸泥土的呼吸孔道中,爭先恐后地向外喷涌!
    它们像溃堤的泥石流,带著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
    漫过枯枝、漫过岩石、漫过部队匆忙架设的铁丝网。
    “敌袭!!!”
    只喊出半声。
    那个年轻的战士便像一尊被蚁群淹没的蜡像。
    在暗绿色的浪潮中挣扎、抽搐、倒下。
    铺天盖地的虫潮从后山倾泻而下,从左右两翼迂迴包抄。
    就连周毅脚下的泥土地,不知何时也已经裂开无数道细密的纹路。
    一只惨白、浮肿、指甲足有三寸长的人手,从裂缝中猛地探出,死死攥住了他的脚踝!
    “周局!!!”
    小郑衝上来,挥起工兵铲狠狠剁在那条手臂上。
    手臂断成两截,断口处喷出大量掺著碎骨渣的脓液。
    但那只手指骨依旧死死扣在周毅脚踝上。
    指甲陷进皮肉里,仿佛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周毅对此倒是没有太过惊讶。
    將其狠狠扯下丟到一旁。
    抬起头迅速看向虫潮的来处。
    只见那片已经被啃得光禿禿的后山山脊上,此刻正缓缓升起一道人影。
    是像舞台上的机关布景一样。
    被无数根交织成网的灰白藤蔓,从地下托举上来的。
    那人四十来岁年纪,面容白净,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一身剪裁合体的藏青色中山装。
    赫然便是先前已经被高顽杀死的左使!
    他在虫潮中央负手而立,脚下是翻涌的蜈蚣和蠕虫。
    身后是成百上千具正在从地缝里攀爬出来的腐烂尸骸。
    但他身上,乾净得连一粒尘土都没有。
    仿佛他只是一名下来视察工作的小领导。
    周毅盯著那张脸,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
    民俗总局档案室绝密级卷宗,编號丙寅-零玖-贰拾叄。
    照片是三十年前拍的,那时候这人还没戴眼镜。
    头髮也没这么整齐,脸上甚至还带著点刚从乡下进城的侷促。
    但那双总是笑眯眯,好像永远在盘算什么的眼睛,一点都没变。
    “白莲阴支左护法,邪教川蜀地区的最高领导人,號称教主之下第一人的,玉山!”
    周毅口中喃喃自语。
    作为民俗局的老人,他见过这畜生不止一次。
    左使微微頷首。
    金丝眼镜的镜片在灯光的照耀下像两片镜子。
    让人看不清表情。
    “周局长,久仰。”
    左使的声音不高,但却清晰地钻进指挥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十年了,总局的老朋友死的死退的退,周局长是少数几个还在一线跑动的老面孔。”
    “对此晚辈一直想当面道一声谢。”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温和,谦逊。
    甚至带著点晚辈见长辈的拘谨。
    “多谢周局长这十多年把川蜀这块地,替我们守得这么好。”
    周毅没接这种垃圾话。
    白莲阴支的这番突袭,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他身后,野战医疗队的帐篷已经被虫潮撕开了一道口子。
    两个女护士拖著伤员往工棚这边退。
    本就狼狈的伤员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
    身旁几个战士端起步枪朝虫群扫射,弹壳叮叮噹噹跳进泥里。
    更远处,炮兵阵地传来急促的哨声和引擎轰鸣。
    但那些声音,传进周毅耳朵里全都像隔著一层厚玻璃。
    他只盯著山脊上那个人。
    盯著他中山装领口別著的那枚,在夜色中微微泛光的莲花徽章。
    徽章是银质的。
    花分十三瓣,每一瓣边缘都嵌著细细的金丝。
    花心正中不是莲蓬,是一只雕刻著竖瞳的眼睛。
    周毅见过这徽章。
    五年前滇缅边陲,有一个寨子整村被屠。
    村口榕树上吊著一百七十三具尸体,男女老幼都有。
    最上头那个是七十三岁的村长。
    他被被开膛破肚,空空如也的腹腔里塞了一朵浸透血的白莲。
    莲花中心,就是这只眼睛!
    那一夜之后民俗局滇省分局局长、副局长、行动科科长,三人引咎辞职。
    档案上写的是剿匪不力。
    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
    那根本不是剿匪不力。
    是根本剿不动。
    而此刻。
    五年前那场噩梦的主角,就这么干乾净净、体体面面地站在他面前。
    “周局长不必等了。”
    “我的人,已经替你把炮兵阵地包围了。”
    “在下保证今天你一个炮弹都打不出去!”
    左使话音落下的瞬间。
    山脚南侧,轰然炸开一团火球。
    那是弹药运输车殉爆的声响。
    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周毅猛地转头。
    他看见炮兵阵地的方向,地面正在像煮开锅的粥一样翻腾。
    一具接一具浑身冒著黑烟的行尸从翻开的土层里爬出,扑向那些还没来得及脱去炮衣的榴弹炮。
    炮手们抓起工兵铲、步枪、甚至石头与它们搏斗。
    但行尸太多了。
    源源不断。
    杀一个,从地缝里钻出两个。
    杀两个,钻出四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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