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清平关的关墙之上,除了巡逻士卒甲叶碰撞的轻微声响,再无他音。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山雨欲来的凝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关墙之下,巨大的城门被缓缓拉开一道缝隙,没有发出一点刺耳的摩擦声。
    门轴处早已被细心的工匠用厚厚的油脂包裹,寂静得如同鬼魅张开了嘴。
    李万年一马当先,身后的孟令和李二牛各领一支人马,如同一股黑色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涌出关外。
    五千五百人,马蹄裹布,刀鞘缠绳,行动间只有衣甲摩擦的沉闷低语。
    他们没有打火把,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全凭著北营老兵对这片土地的熟悉,摸索著前进。
    他们的目標,並非正前方灯火通明的蛮族主营。
    李万年勒住马,侧耳倾听。
    风中带来了远处蛮族营地隱约的喧囂,还有牛羊的腥膻味。
    他发动了【鹰眼】和【狩猎追踪】,整个世界的轮廓在他眼中变得清晰起来。
    地上的每一道车辙,草丛中每一处被踩踏的痕跡,都像是在对他诉说著什么。
    “左前方,七里处,有一道山坳。”
    李万年声音压得很低,
    “那里有血腥味和马粪的臭味,人数不少,但远没有主营那么密集。”
    “应该是他们的前锋哨探营,或是负责袭扰的游骑兵驻地。”
    “王爷,干他娘的?”李二牛舔了舔嘴唇,巨大的手掌握著一柄开山大斧,已经有些按捺不住。
    “不急。”
    李万年的目光穿透黑暗,望向了清平关高耸的城墙轮廓,
    “先让常將军给阿古不查送份大礼。孟令,准备信號。”
    孟令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支特製的火箭。
    与此同时,清平关的城墙之上,常世安兴奋和紧张同时交织,以至於手心全是汗。
    他身边,葛玄和公输彻两位大师却像是等著看自家孩子第一次登台唱戏,脸上满是期待和兴奋。
    十门“神威將军炮”黑洞洞的炮口,已经按照李万年事先给出的方位和角度,对准了远处蛮族的主营。
    “都给老子听好了!”
    葛玄扯著嗓子,对身边的炮兵吼道,
    “王爷的信號一来,就给老子狠狠地打!让那帮蛮子尝尝什么叫天打雷劈!”
    炮兵们个个面色严肃地调整著炮口。
    而清平关的驻守士兵们,则一个个满怀期待。
    白日里那惊天动地的一炮,已经彻底折服了这些老兵。
    他们现在看这些铁疙瘩,比看亲爹还亲。
    突然,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响起,一束带著绿色焰火的火箭,在夜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在升至最高点后,“嘭”的一声炸开,散作漫天绿色的星点。
    “就是现在!开炮!”常世安几乎是吼出来的。
    葛玄比他还快,直接跳起来挥动了手里的令旗。
    “轰!轰!轰!轰!轰!”
    连续十声巨响,仿佛平地炸起了十道惊雷。
    整个清平关都在这巨大的轰鸣声中颤抖,关墙上的士卒们被震得东倒西歪,一个个骇然地捂住了耳朵。
    十枚人头大小的实心炮弹,裹挟著无与伦比的动能,呼啸著撕裂夜空,像十颗来自地狱的流星,狠狠砸进了数里之外的蛮族大营。
    此刻的蛮族大营,大部分士兵还在睡梦之中。
    他们做著劫掠中原,抢夺金银和女人的美梦。
    然而,下一刻,死神降临了。
    一枚炮弹精准地命中了一座巨大的营帐,那是阿古不查麾下一名千夫长的住所。
    厚实的牛皮帐篷在炮弹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被撕裂。
    炮弹余势不减,將帐內的千夫长和他身边的几个女人直接砸成了一滩模糊的血肉。
    又穿透了帐篷,在地上犁出一条深深的沟壑,沿途翻滚著,將数名被惊醒的蛮族士兵撞得骨断筋折。
    另一枚炮弹落入了一片马厩,战马的惨嘶声和骨骼碎裂声响成一片。
    更多的炮弹则砸进了密集的兵帐区域。
    轰然巨响中,帐篷连同里面的人被一同掀飞,断肢残臂混杂著泥土和碎石四处飞溅。
    整个蛮族大营瞬间炸了锅。
    睡梦中的蛮族士兵被惊醒,他们茫然地衝出帐篷,迎接他们的是更多的呼啸而来的炮弹。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到天边传来阵阵雷鸣,隨后便是身边兄弟的惨叫和死亡的降临。
    “是天神发怒了!”
    “长生天拋弃我们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这些在马背上凶悍无比的勇士,面对这种来自未知远方的毁灭性打击,彻底乱了方寸。
    他们没看到敌人,甚至没听到弓弦声,就已经死伤惨重。
    中军大帐內,阿古不查被亲卫从一个抢来的汉人女子身上粗暴地推醒。
    他刚要发怒,就感到脚下的大地在剧烈震动,耳边儘是雷鸣般的巨响和悽厉的惨叫。
    “王子!王子!不好了!敌袭!”一名亲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
    “敌袭?”阿古不查一把推开身边的女人,抓起弯刀衝出大帐,眼前的景象让他如坠冰窟。
    只见自己的大营已是一片火海,无数士兵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窜。
    远方的清平关方向,每一次闪光亮起,都会伴隨著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
    隨后,便有一枚死亡的铁球从天而降,在他的军营中肆虐。
    “是汉人的妖术!是他们的巫师在作法!”一个萨满跑入营帐,在阿古不查身边神色癲狂地尖叫著。
    “闭嘴!”阿古不查一脚將他踹翻在地,眼中满是暴戾和惊疑。
    他虽然狂妄,但不是傻子。这不是妖术,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武器!
    “传我命令!让前锋营朝清平关方向衝击!给我找出那些汉人的巫师,把他们碎尸万段!”
    阿古不查嘶吼著下令。
    在他看来,这种攻击距离如此之远,威力如此之大,发动者必然无法移动,而且人数肯定不多。
    只要衝过去,就能解决一切。
    “王子,营中大乱,兵马难以集结啊!”
    “那就把能动的人都给我派出去!”阿古不查双目赤红,“谁敢后退,杀无赦!”
    在死亡的威胁下,数万蛮族骑兵乱糟糟地集结起来,如同被激怒的蜂群,朝著清平关的方向发起了混乱的衝锋。
    他们要用最原始的血勇,去对抗这未知的恐惧。
    而在七里外的山坳中,李万年通过【鹰眼】,清晰地看到了蛮族主营的动向。
    “鱼儿出窝了。”他平静地说道,“而且比我想像的还要蠢。”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將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们的目標,是他们的后营,粮草和輜重所在地。”
    “李二牛,你带人从左翼冲,孟令,右翼交给你。”
    “记住,只放火,不恋战,搅乱了就撤!”
    “得令!”
    李二牛和孟令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隨著李万年手中长枪向前一指,五千五百名北营锐士如猛虎下山,朝著兵力空虚的蛮族后营发起了突袭。
    关墙之上,常世安等人见到蛮子主力都引出来了后,不惊反喜。
    常世安兴奋的大叫道:“开炮,给我狠狠的打。”
    “轰!轰!轰!”
    又是十声巨大的轰鸣,但这一次,炮弹飞行的轨跡和声音都有了细微的不同。
    冲在最前面的数千蛮族骑兵,已经进入了炮火的覆盖范围。
    他们挥舞著弯刀,疯狂地嚎叫著,试图用声音驱散心中的恐惧。
    就在此时,一枚“开花弹”落入了他们密集的骑兵阵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撞击声。
    那枚黑色的铁球落地后,只是沉闷地弹跳了一下,然后,就在无数双惊愕的眼睛注视下,轰然炸开!
    一团橘红色的火球猛地膨胀,瞬间吞噬了方圆数丈內的一切。
    巨大的衝击波裹挟著高温,將周围的骑兵连人带马掀飞到半空,在落地之前,他们的身体就已经被撕成了焦黑的碎块。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伴隨著爆炸,无数细小的、烧得通红的铁片和钢珠,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攒射而出。
    那场面,血腥而诡异,真如葛玄所言,像是一场盛大的“仙女散花”。
    “噗噗噗噗!”
    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入肉声响成一片。
    衝锋在前的蛮族骑兵,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墙。
    无论是他们引以为傲的强壮身躯,还是身上简陋的皮甲,在这场钢铁风暴面前都毫无意义。
    无数骑士在衝锋的马背上,身体猛地一震,隨即身上便爆开一团团血雾,像个破口袋一样栽下马来。
    他们的战马也发出悽厉的惨嘶,身上被洞穿出无数血窟窿,轰然倒地,將主人压在身下。
    一个侥倖未被直接命中的蛮族百夫长,脸上的狞笑还未散去,就被一片飞来的弹片削掉了半个脑袋。
    红白之物飞溅而出,无头的尸体还保持著前冲的姿势,在马背上顛簸了数步才滚落。
    这仅仅是开始。
    紧接著,第二枚、第三枚、第十枚“开花弹”接二连三地落下。
    爆炸声连成一片,火光將整片战场照得亮如白昼。
    衝锋的骑兵阵型,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反覆揉捏的烂泥,彻底不成形状。
    到处都是残缺的尸体,燃烧的战马,以及倖存者们撕心裂肺的哀嚎。
    原本一往无前的血勇,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们终於明白,这不是战爭,这是一场屠杀。
    一场由天神降下的,针对他们这些凡人的单方面屠杀。
    “魔鬼!这是魔鬼!”
    “快跑!快跑啊!”
    阵线崩溃了。
    后面的骑兵看到前方如同地狱般的惨状,再也提不起一丝战意,他们疯狂地勒转马头,不顾一切地向后逃窜。
    甚至不惜將挡路的同伴撞倒在地,任其被马蹄踩踏成泥。
    阿古不查在中军位置,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切。
    他的心在滴血。
    这数千骑兵,是他麾下最精锐的力量,是他父亲阿里不哥赐予他爭夺功勋的本钱。
    可现在,就在这短短一炷香不到的时间里,就在他眼前,被那种闻所未闻的“天雷”炸得灰飞烟灭。
    他甚至没看清敌人的样子!
    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他终於意识到,他面对的,根本不是什么软柿子,而是一头披著羊皮的史前凶兽。
    “撤……撤退!鸣金收兵!快!”他声音嘶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悽厉的號角声在混乱的战场上响起,如同溺水者最后的呼救。
    而在另一边,蛮族大营的后方,火光同样冲天而起。
    李万年率领的五千五百名精锐,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轻而易举地捅穿了蛮族后营那脆弱的防御。
    这里的守军大多是老弱病残,或者是被徵调来的奴隶,战斗力几乎为零。
    在北营锐士面前,他们甚至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便被砍瓜切菜般地放倒。
    李二牛一马当先,手中的开山大斧抡成一团旋风。
    他不去追杀那些四散奔逃的杂兵,目標明確地冲向那些堆积如山的粮草堆。
    “给老子烧!”
    他怒吼一声,將一个火把狠狠扔进一个装满了草料的大车。
    乾燥的草料遇火即燃,火苗“呼”地一下躥起数丈高。
    孟令则带著另一队人,如同鬼魅般穿行在帐篷之间。
    他的刀法精准而致命,专门寻找那些看起来像是军官或者头目的帐篷。
    手起刀落,帐內便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隨即火光亮起。
    他们像一群最高效的纵火犯,將混乱和死亡散播到营地的每一个角落。
    一座巨大的帐篷前,十几个身穿重甲的蛮族亲卫拼死抵抗,他们是负责看守阿古不查私人輜重的精锐。
    “找死!”
    李二牛看都懒得看,直接催马冲了过去。
    开山大斧带著破风的呼啸,迎面劈向一名亲卫。
    那亲卫举盾相迎,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厚实的木盾连同他身后的臂骨,被一斧劈断。
    李二牛手腕一翻,斧刃横扫,另外两名亲卫的头颅便冲天而起。
    孟令的身影则如同飘忽的落叶,从另一侧切入。
    他的刀不带起一丝风声,却总能从最刁钻的角度刺入敌人甲冑的缝隙。
    每一次出刀,都必然带走一条性命。
    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工夫,这队精锐亲卫便被屠戮殆尽。
    “撤!”
    眼看整个后营已成一片火海,李万年果断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五千五百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们没有丝毫恋战,在完成了既定目標后,便迅速脱离战场,化作一股黑色的洪流,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只留下身后那冲天的火光,和无数蛮族士兵绝望的哭喊。
    当阿古不查好不容易收拢残兵,狼狈不堪地退回主营时,看到的便是一片狼藉的营地和被烧得只剩下焦炭的粮草。
    这一夜,他號称六万的大军,在清平关坚城之下,衝锋的精锐死伤近万,后营粮草輜重被付之一炬。
    最关键的是,他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摸到。
    阿古不查站在一片灰烬之中,迎著北境冰冷的夜风,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知道,他和他父亲都错了。
    清平关,根本不是突破口。
    等来的,不是李万年的注意力,而是李万年的怒火。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去,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焦臭味便笼罩在清平关外。
    昨夜的战场一片狼藉,烧焦的尸体、战马的残骸和破碎的兵器隨处可见。
    数千名蛮族士兵正垂头丧气地打扫著战场,將同伴的尸首堆积在一起,准备进行草原上最古老的火葬。
    整个大营的气氛,压抑得如同坟墓。
    失败和恐惧的阴影,笼罩在每一个蛮族士兵的心头。
    中军大帐內,阿古不查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
    他身前的桌案上,摆放著几块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开花弹”碎片。
    碎片边缘锋利,上面还沾染著已经凝固的黑褐色血跡。
    “萨满,你来看看,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阿古不查的声音沙哑。
    鬚髮皆白的老萨满颤颤巍巍地拿起一块碎片,翻来覆去地看,又用鼻子闻了闻,最后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敬畏:
    “王子,这不是凡间之物。”
    “老朽昨夜观星,发现清平关上空有凶星闪耀,那是天神的警告。”
    “汉人,一定是得到了邪神的帮助。”
    “邪神?”
    阿古不查冷笑一声,一把將碎片扫落在地,
    “我只相信我手中的弯刀!什么天神邪神,都是骗人的鬼话!”
    他嘴上虽然强硬,但心中却早已没有了昨日的狂妄。
    那种毁天灭地的力量,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
    一名亲卫匆匆走入帐內,单膝跪地:
    “王子,统计出来了。”
    “昨夜一战,我军阵亡六千三百余人,重伤三千,轻伤无数。后营粮草……被烧毁了七成。”
    “砰!”
    阿古不查一脚踹翻了身前的桌案,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六千三百人!这几乎是他麾下十分之一的兵力!
    而且大多是精锐的骑兵!
    七成的粮草被烧,意味著他剩下的大军,最多只能在这里支撑十天。
    十天之內,如果攻不下清平关,他就只能灰溜溜地滚回草原。
    那样的结果,对他而言,比死还难受。
    他会被他的那些兄弟们嘲笑,会被父亲阿里不哥视为无能的废物。
    “李万年……”阿古不查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
    不用想也知道,这突然出现的“神雷”,肯定是因为李万年这个清平关真正的主人来了。
    “王子,我们……还打吗?”一名万夫长小心翼翼地问道。
    士兵们的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再让他们去衝击那座会打雷的关隘,无异於让他们去送死。
    “打!为什么不打!”阿古不查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但不能再像昨天那样硬冲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大帐內来回踱步。
    李万年的“天雷”虽然厉害,但也並非无懈可击。
    他回忆著昨夜的情形,那种武器似乎只能攻击固定的区域,而且发射一次需要一定的时间。
    如果能让士兵分散开来,快速接近城墙,或许就能將伤亡降到最低。
    而且,他还有一张底牌没有动用。
    那是他特意留著的,但现在,必须要提前使用了。
    “传令下去!”
    阿古不查停下脚步,眼中闪烁著阴狠的光芒,“將我们从中原掳掠来的那些汉人奴隶,全部集中起来!”
    “王子,您是想……”万夫长似乎猜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不忍。
    “没错!”阿古不查狞笑道,“汉人最讲究仁义。我倒要看看,当他们自己的同胞挡在前面时,李万年的『天雷』,还敢不敢落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告诉士兵们,今天休整一日。明天攻城,让那些汉奴冲在最前面!谁敢后退,就地格杀!衝上城头的,赏牛羊百头,女人十个!”
    一道毫无人性的命令,迅速传遍了整个蛮族大营。
    ……
    清平关,议事厅內。
    气氛与关外的愁云惨雾截然不同,这里洋溢著一股胜利的喜悦。將领们一个个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地描述著昨夜的战况。
    “王爷,您是没看见啊!那一炮下去,蛮子就跟麦子似的,一倒一大片!太过癮了!”李二牛手舞足蹈,说得比亲手砍了一百个脑袋还兴奋。
    “是啊,王爷,末將守了这么多年清平关,就没打过这么痛快的仗!”常世安也是满面红光,他现在看李万年的眼神,已经近乎於崇拜了。
    李万年坐在主位上,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昨夜一战,不仅重创了敌军,更重要的是,彻底打出了己方的士气和信心。火炮的威力,也得到了实战的检验。
    “伤亡如何?”他看向孟令。
    “回王爷。”孟令出列,声音依旧平稳,“昨夜夜袭,我军阵亡三十七人,伤一百零二人,皆为轻伤。关墙之上,无一人伤亡。”
    以不到二百人的伤亡,换取了蛮族上万人的死伤和七成粮草的毁灭。这样的战果,堪称奇蹟。
    “好。”李万年点了点头,“让军医营好生救治伤员,阵亡的將士,抚恤金要双倍发放到家人手中,不得有误。”
    “遵命!”
    “王爷,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要不要趁他们士气低落,再衝出去干他娘的一票?”李二二牛迫不及待地问。
    李万年摇了摇头:“穷寇莫追。阿古不查虽然蠢,但不是傻子。吃了这么大的亏,他今天必定会加倍防范。而且……”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一个被逼到绝境的赌徒,往往会做出最疯狂、最没有底线的事情。我猜,他很快就会给我们出一道难题了。”
    正说著,一名斥候匆匆跑了进来。
    “报!王爷,关外蛮族大营有异动!他们……他们將数千名汉人百姓,驱赶到了阵前!”
    此言一出,议事厅內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脸色都沉了下去。
    “他娘的!这帮畜生!”李二牛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厚实的木桌被砸出一个清晰的拳印。
    常世安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王爷,阿古不查这是要用我们大晏的百姓,来当他的挡箭牌啊!”
    这无疑是李万年所说的“难题”。
    用百姓的性命做盾牌,这是战场上最无耻、也最有效的战术之一。
    如果开炮,那么炮弹落下的地方,首先死伤的,便是那些手无寸铁的同胞。这不仅会让己方士兵產生巨大的心理负担,更会背上残杀百姓的骂名。
    如果不开炮,那就等於自缚手脚,废掉了自己最大的优势。蛮族士兵便可以躲在人盾后面,从容地靠近城墙,架设云梯。届时,清平关將再次陷入残酷的血肉磨坊。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万年身上。
    李万年面无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平静,心中燃起的杀意就越是炽烈。
    “孟令。”他缓缓开口。
    “末將在。”
    “去,把我的『千里眼』拿来。”
    很快,一架黄铜打造的单筒望远镜被送了上来。这是公输彻的杰作之一,虽然工艺还比较粗糙,但已经足以让使用者清晰地看到数里之外的景象。
    李万年走到关墙之上,举起望远镜,望向关外。
    视野中,数千名汉人百姓衣衫襤褸,面黄肌瘦。他们有白髮苍苍的老人,有抱著婴孩的妇女,甚至还有一些尚在垂髫的孩童。他们被蛮族士兵用鞭子和弯刀驱赶著,像牲口一样,一步步走向清平关。
    在他们身后,是整装待发的蛮族大军。无数蛮兵躲在这些可怜人身后,脸上带著戏謔和残忍的笑容。
    李万年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见惯了生死,也杀人如麻。但眼前这一幕,依旧刺痛了他身为一个现代人的灵魂。
    “王爷……”常世安的声音有些乾涩,“我们……该怎么办?”
    李万年放下望远镜,沉默了片刻。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些同样满眼怒火与不忍的將士们。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传我命令。”
    “所有神威將军炮,更换霰弹!”
    “目標,人盾后方,蛮族督战队!”
    “我要让那些躲在女人和孩子身后的懦夫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绝望!”
    “更换霰弹?”
    常世安愣住了。
    他虽然不知道“霰弹”具体是什么东西,但听名字也知道,这是一种大范围杀伤的弹药。在如此近的距离,用这种武器,稍有偏差,那些被当做人盾的百姓岂不是……
    “王爷,三思啊!”他急切地劝道,“百姓们就在前面,霰弹覆盖范围太大,万一……”
    “没有万一。”
    李万年的声音冷得像冰,“葛玄大师,给常將军解释一下,什么叫霰弹。”
    葛玄抚了抚鬍鬚,走上前来,脸上带著一丝属於技术宅的傲然:“常將军,所谓霰弹,你可以理解为,我们將数百颗铁砂、小钢珠,装进一个薄皮的弹壳里。炮弹发射出去后,在空中解体,里面的铁砂钢珠会像天女散花一样,覆盖前方一大片区域。”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这种弹药,打不远,也打不穿坚固的鎧甲和城墙。但用来对付那些只穿著皮甲、密集站位的步兵,嘿嘿,那就是一场屠杀。”
    “可是百姓……”常世安还是不放心。
    “关键在於角度!”公输彻在一旁补充道,他指著关墙的高度,“我们居高临下,只要將炮口稍稍抬高,让炮弹越过前方百姓的头顶,在他们身后约五十步的距离凌空爆炸。那么,所有的铁砂,都会倾泻在后面的蛮族督战队身上。而前面的百姓,最多只会被爆炸的声响嚇到,绝不会有性命之忧!”
    两位大师一唱一和,將这套战术解释得清清楚楚。这套方案,是他们昨夜连夜商討出来的,专门用来应对这种最无耻的战术。
    常世安听得目瞪口呆,他这才明白,王爷和他麾下的这群能人异士,早已將所有可能性都考虑了进去。
    “末將……领命!”他再无二话,立刻转身去传达命令。
    关墙之上,十门神威將军炮的炮口被缓缓抬高,精准地计算著射击的仰角。炮手们小心翼翼地將一枚枚特製的霰弹推入炮膛。
    关墙之下,阿古不查正得意洋洋地看著自己的杰作。
    他看到清平关的城墙上出现了骚动,但久久没有“天雷”落下,以为自己的计策已经奏效。
    “哈哈哈!”他放声大笑,“李万年,你不是號称爱民如子吗?我倒要看看,你今天怎么选!传我命令,让前面的奴隶再走快点!督战队跟上,谁敢磨蹭,就地砍了!”
    数千名百姓在蛮兵的驱赶下,哭喊著,踉蹌著,离城墙越来越近。
    三百步……
    二百五十步……
    二百步……
    这个距离,已经是弓箭的有效射程了。但城墙上,依旧一片死寂。
    阿古不查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士兵踩著汉奴的尸体,衝上清平关城头的景象。
    就在此时,李万年举起了手。
    “点火!”
    声音落下,十名炮手同时拉动了引线。
    “轰!轰!轰!”
    又是十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但这一次,没有炮弹落地爆炸的轰鸣。
    十枚霰弹呼啸著飞出炮口,划出一道道完美的拋物线,精准地越过了最前方百姓方阵的头顶。
    就在那些挥舞著鞭子的蛮族督战队上方,弹壳在空中瞬间解体!
    下一刻,死亡的暴雨倾盆而下!
    数万颗滚烫的铁砂和钢珠,形成了一片宽达百步的死亡扇面,劈头盖脸地砸向那些毫无防备的蛮族士兵。
    “噗噗噗噗!”
    比之前更加密集的入肉声响起。
    那些刚刚还在狞笑著驱赶百姓的蛮族士兵,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他们的身体,就像是被无数根无形的毒针刺穿的麻袋,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冲在最前面的几排督战队,成片成片地倒下,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他们的皮甲在这种近距离的攒射下,脆弱得如同薄纸。鲜血,染红了他们身下的土地。
    侥倖未死的,也个个浑身浴血,身上嵌满了铁砂,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哀嚎。
    这场面,比之前的开花弹爆炸,更加血腥,更加震撼!
    阿古不查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眼睁睁地看著自己最信任的督战队,在短短一瞬间,就被清空了一大片。而那些被当做盾牌的汉人百姓,却毫髮无伤!
    怎么可能?
    这到底是什么妖术?
    他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清平关的城墙上,又亮起了十道火光。
    “轰!轰!轰!”
    第二轮霰弹齐射,接踵而至。
    又是一片死亡的钢铁暴雨。
    蛮族督战队的阵型,被彻底撕碎。恐慌,再次蔓延开来。他们不怕和敌人拼刀子,但他们怕这种看不见摸不著,却能瞬间收割生命的“天罚”。
    “撤!快撤回来!”阿古不查终於反应过来,声嘶力竭地大吼。
    但已经晚了。
    就在蛮族督战队崩溃后撤的瞬间,清平关的城门,再次打开了。
    “杀!”
    李二牛一马当先,率领三千名早已蓄势待发的北营步卒,如猛虎出笼,直扑那些已经嚇破了胆的蛮族溃兵。
    与此同时,城墙之上,王青山弯弓搭箭,他身后的数千名弓箭手也引弓待发。
    “目標,溃兵!放箭!”
    “嗖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越过前方百姓的头顶,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精准地覆盖了正在逃窜的蛮族士兵。
    一时间,惨叫声、哀嚎声、兵器碰撞声,响彻整个战场。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追杀。
    而那些被夹在中间的汉人百姓,先是被巨大的炮声嚇得魂飞魄散,紧接著又看到身后那些凶神恶煞的蛮兵如同割草一般倒下,最后看到关內衝出自己的军队……
    他们呆住了。
    短暂的呆滯过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跪在地上,朝著清平关的方向,嚎啕大哭。
    “王师!是王师来救我们了!”
    “苍天有眼啊!”
    一个人哭,带动了一片人哭。数千人跪在战场中央,哭声震天。
    一名北营的小將衝到他们面前,勒住马,大声吼道:“乡亲们!別怕!王爷有令,所有百姓,速速向城门靠拢!我们接你们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如同最温暖的阳光,瞬间驱散了他们心中的所有阴霾。
    他们爭先恐后地爬起来,互相搀扶著,甚至背著跑不动的老人,用尽全身的力气,向著那洞开的城门,向著那生的希望,奔去。
    战场上,出现了奇异的一幕。
    前方,数千百姓奔向城门。
    中间,三千北营步卒正在追杀溃逃的蛮兵。
    后方,阿古不查率领的主力,却被弓箭和零星的炮火压製得不敢上前,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督战队被屠戮殆尽,眼睁睁地看著那些“人盾”,就这么被敌人给救走了。
    阿古不查气得浑身发抖,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偷鸡不成蚀把米!他不但没能用人盾消耗敌人,反而赔上了自己数千督战队,还把这些人盾拱手送给了对方。
    李万年!
    这个名字,此刻在他心中,已经等同於魔鬼。
    他看著那面在清平关城头迎风招展的“李”字王旗,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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