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风水堂。
    陈九源盘膝调息,一夜的消耗远非一颗丹药和一个上午“聚气阵”调息就能完全补回。
    铺子门突然被推开,跛脚虎大步进来,那张狰狞的疤脸黑得能滴出水。
    “陈大师,情况不妙!”
    他自己在桌上抓过茶壶倒一杯凉水,仰头灌下,隨即將粗瓷杯重重磕在桌上。
    “外面全传疯了!有的说你斗法受了重伤、有的说阿明变成了活死人、还有的说那地底下是镇国妖兽!现在人心惶惶,今天我派人去施工队喊人,一个都没来!”
    跛脚虎气愤地將手下烂仔从城寨各处听闻而来的细节转述给了陈九源。
    陈九源闻言睁开眼,眸光平静如水。
    “意料之中,乌合之眾本就能为钱聚拢,也就能为钱散去,更能为恐惧而崩溃。不过——”
    跛脚虎一愣:“不过什么?”
    “虎哥,”陈九源话锋一转,“你仔细想想,这些谣言是不是传得太快,说法是不是也太……统一了?”
    跛脚虎皱眉回忆:
    “好像是……昨天半夜收工,今天一早就在几个不同的地方起了流言,说法都差不多,不是说我手底下的人死了、疯了,就是说你也不行了。”
    “对!”
    陈九源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如果只是工人们自己害怕,传出去的应该是五花八门的鬼故事!但现在谣言大都指向一个目的——瓦解我们的队伍,让我们停工!”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道:“这必然是有人在背后有目的性的煽风点火!”
    跛脚虎后背冒起一层白毛汗,猛地一拍大腿:
    “妈的!竟然有人在背后搞鬼!”
    “不只是搞鬼!”陈九源抬手制止他,“背后的人既然能煽动舆论,下一步就一定会想办法安插自己的人进来,亲眼確认我们的虚实。”
    他眼中闪过一丝谋划的光芒:“既然他们想看,我们就演一场好戏给他们看。”
    “虎哥,你现在就去外面放风。”
    陈九源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玩味:
    “就说我昨晚元气大伤,连压箱底的『阳火破煞符』都用完了!今晚最多只能再打一根桩,然后就要修养一阵子!”
    “只打一根?”
    “对!”陈九源的笑容更深了,“並且告诉所有人,今晚的工钱是五倍!”
    跛脚虎瞬间明白了这环环相扣的计策。
    “高!实在是高!”
    跛脚虎一拍大腿,转身就兴冲冲地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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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佬村道,“冯记杂货”二楼暗室。
    冯润生刚从城寨转悠回来没多久。
    就在刚刚,他就在倚红楼那里收到了消息,几个跛脚虎的心腹手下在几个小工头面前唾沫横飞宣布“五倍工钱”。
    “阁下——”
    他拿起黄铜听筒,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计划很顺利!德尔塔方案成功把官府那帮蠢狗引走!今天早报的头版全在报导海蛇號走私案,警方的注意力被完全转移!”
    “根据我收到的消息,那个东方术士昨天晚上果然消耗巨大,已力不从心!他今晚只敢再打一根桩,还不得不拿出五倍工钱来收买人心,显然是黔驴技穷!”
    “哦?”
    听筒那头的声音带著一丝玩味:
    “你確定他不是在故布疑阵?东方人最擅长这些虚虚实实的把戏。”
    “我很確定,阁下!”
    冯润生声音篤定:
    “我已买通他们队伍里的一个人,那人叫阿强,一个贪婪又胆小的傢伙!据他所说,那个术士第二次施法后,脚步虚浮、脸色惨白,绝对是受了重创!阿强还说,他亲眼看到术士在袖子里掐诀的手,一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他今晚的行动绝对是强弩之末!”
    听筒那头的声音透出满意:
    “很好!上次让你准备的『惊惧圣杯』到位了吧?它的力量足够將一群意志崩溃的凡人推入疯狂的深渊。”
    “已准备妥当,阁下!隨时可以启动。”
    冯润生看了一眼柜子上被厚重黑布盖住的物体,柜子旁边还堆放著一些小號的衣物和大量的廉价糖果,这与这阴森的暗室格格不入。
    “那就按原计划!在他打下下一根桩,心神最鬆懈的时候,你启动『惊惧圣杯』,给他们最后一击,让他的队伍彻底崩溃!我要这个自大的东方术士,在绝望中看著自己的计划彻底失败。”
    “明白,阁下!”
    冯润生放下听筒,暗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墙角处传来几声微弱的呜咽,但他早已习以为常,只是不耐烦地皱了皱眉,眼中也闪过一丝鄙夷。
    棋子,永远不知道自己何时会成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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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再临。
    五倍工钱的重赏下,终究有二十多个“勇夫”站了出来。
    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原本近五十个工人,今天只来了不到一半。
    这次要前往的是二號標记点——一处废弃多年的公共厕所。
    一靠近施工场地,一股陈年腐尸的恶臭喷涌而出。
    最前面的两个工人当场就被熏得跪在地上呕吐不止,连黄胆水都吐了出来。
    地面湿滑踩上去黏糊糊。
    火把的光只在浓厚湿气中晕开一团团昏黄光晕,让每个人的脸都像水鬼。
    阿强赫然在列。
    他缩在队伍后方低著头,不敢与人对视。
    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紧攥著钞票,另一只手死死捏著冯老板给的那个铜哨,冰冷的金属硌得他手心生疼。
    王启年也来了。
    他眼窝深陷,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带著一丝狂热。
    他不仅带来了那台发出“咔咔”声的简易“逆磁场屏蔽仪”,还带来了一整套全新的录音设备。
    “陈先生——”
    他主动找到陈九源,递上一张画满复杂电路的图纸,声音嘶哑却兴奋:
    “我昨晚分析所有数据,虽然无法理解那种直接作用於精神的『攻击』,但我发现,你所谓的『节点』附近,地磁场和某种我无法识別的粒子辐射强度都远超正常值!我翻阅了一些二战时德国人的『边界科学』研究报告,根据里面的理论做了一个简易的『逆磁场屏蔽仪』。”
    话说到最后,他的胸口明显起伏剧烈:“这个仪器能通过製造一个反向的局部磁场,或许能对那种未知的能量场起到一定的干扰作用!”
    王启年深吸一口气:
    “虽然它很粗糙、理论也不成熟,甚至可能会因为能量衝突而爆炸,但……总得做点什么验证我的猜测!”
    陈九源看一眼图纸上复杂的电路,又看一眼他手里那个隨时会散架的仪器,隨即点头肯定了他的工作:
    “有心了,王工!科学的伟大正在於此。”
    这句肯定让王启年布满血丝的眼中,瞬间亮起一道光。
    话锋一转,陈九源转身指向一个被水泥封死的旧化粪池口道:
    “就是这里,砸开它!”
    工人们抡起大锤,几下便將水泥盖砸开。
    洞口一片死寂,只有黑不见底的污水在缓缓转动,水面上漂浮著一些毛髮、烂布和几只被泡得肿胀发白的死老鼠,令人作呕。
    “上桩,准备!”王启年也开始指挥工人。
    同样的流程,附著“阳火破煞符”的钢轨被高高吊起。
    “开始!”
    咚——!第一锤落下,地底没有任何反应。
    咚——!第二锤依旧平静!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里可能不如第一个节点凶险时,陈九源的脸色猛地一变。
    他【鬼医】命格的阴邪感知力在疯狂预警!
    一股远比前天晚上更加驳杂、阴毒的怨念正在甦醒!
    他厉声断喝:“所有人捂住耳朵!凝神静气,心里默念自己的名字!”
    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精神衝击从洞口席捲而出!
    无数哀怨、绝望的哭泣、呢喃、求救声,直接在每个人的脑海深处响起。
    “救我……好冷……水……好多的水灌进我的鼻子里……”
    “妈妈……我不想死……他们为什么要打我?我只是想吃块糖……”
    “还我命来……你这个烂赌鬼!你拿我的救命钱去赌!我要你全家给我陪葬!”
    这些声音直指每个人內心最深的恐惧和愧疚。
    一个年轻时曾失手淹死过同伴的工人,感觉自己瞬间被冰冷刺骨的河水包围,湿漉漉的手从水底伸出死死抓住他的脚踝;
    一个欠了赌债的,仿佛听到了债主索命的狞笑,看见对方拿著带血的片刀,就在人群中朝他走来.......
    “啊——!”
    队伍后头的阿强突然扔掉工具,抱著头痛苦尖叫。
    他疯了似的用指甲在自己脸上乱抓,瞬间划出数道血痕,嘴里胡乱喊著:
    “妈!我对不起你!是我拿你的药钱!我不是人!”
    王启年则死死盯著他的仪器屏幕,脸上的表情从自信、期待,瞬间转为惊骇。
    “不可能……不可能!”
    他嘶声喊道:
    “麦克风没有拾取到任何声音!示波器上……什么都没有!为什么我们都能听到!”
    他的科学信仰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就在他精神防线崩溃的瞬间,他的眼前出现幻象——
    他看到了自己因肺病早逝的妻子,就站在不远处朝他温柔招手,脸上带著他记忆中最熟悉的微笑。
    她穿著那件他送给她的蓝色连衣裙,阳光洒在她身上,一切都和那个午后一模一样。
    “阿年,我好冷……”
    妻子开口,声音却不再温柔,反而带著彻骨寒意与哀怨。
    下一秒,妻子的笑容变得诡异,手上竟拿著一份血字写成的诊断报告——“误诊”!
    “启年……”
    妻子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入心臟:
    “你为什么总说忙……为什么不相信我说的痛……如果……如果当初你肯多陪陪我,而不是只信那些冰冷的片子……我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这诛心之言让王启年身体一僵,完全不受控制地、一步步朝著那漆黑的洞口走去。
    “咄!”
    一声舌绽春雷般的断喝,在混乱不堪的现场轰然炸响!
    是陈九源!
    他不知何时已站在洞口最前方,他脸色苍白但双目却亮得惊人。
    只见他左手掐诀,右手並指如剑,咬破指尖將一滴蕴含自身阳气的精血,点在一张淡金色的符纸上!
    正是【鬼医】命格的核心符籙——镇魂符!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镇魂安魄,百邪不侵!敕令!”
    符纸脱手,在空中“轰”然炸开,化作一圈肉眼可见的金色波纹扫过全场。
    波纹过处,所有侵入脑海的杂音和幻象瞬间被清空。
    那冰冷的河水、索命的债主、哀怨的亡妻……一切都烟消云散。
    发疯的阿强安静下来,瘫倒在地。
    王启年也如梦初醒、满头冷汗,他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半只脚已经悬在洞口边缘。
    与此同时,脑海深处的青铜镜镜面泛红,其上古篆流转不休:
    【警告:强行镇压复数怨灵聚合体,神魂消耗剧烈!】
    【警告:煞气反衝!煞气+1】
    【煞气值:3】
    【警告:怨灵哀嚎衝击,鬼医命格的“阴邪感知力”遭受污染】
    【负面影响:幻听】
    “继续打!”
    陈九源並没有因为青铜镜的提醒而停下手上工作,他甚至都没有回头,只是耳边隱约传来哀怨的哭声。
    哭声缓缓渗入脑海,精神力运转仿佛受到了些许阻滯。
    听到陈九源的指令,操作蒸汽锤的工人一个激灵,连忙回神死命拉下阀门。
    咚!咚!咚!
    第二根“镇龙桩”被势不可挡地砸入地底深处,地底的哀嚎与怨念戛然而止。
    【事件判定:宿主成功破坏『百足穿心煞』关键节点之二,镇压复合怨念。】
    【评定:破邪安魂,护佑一方,得『功德』5点。】
    【功德值:48点。】
    陈九源闷哼一声,脚下一个趔趄。
    他顺势扶住身旁的墙壁,大口喘著粗气,一缕血丝从他嘴角溢出,耳边传来的哀怨哭声时断时续!
    看到这一幕,队伍后方的阿强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悄悄退到队伍的最后方,一只手已摸向怀里的铜哨。
    他看到陈九源连站都站不稳,心中最后一丝恐惧也被贪婪吞噬。
    就是现在!
    冯老板说的时机……就是现在!为了阿妈的药钱!
    ---------
    远在杂货铺二楼的暗室中,冯润生正进行著截然不同的仪式。
    他面前的桌上是一盆盛著粘稠黑色液体的银盘。
    那液体表面平静如镜,倒映著天花板,但仔细看去,液体的中心有一个极小的漩涡在缓缓转动。
    这,正是“阁下”留下的秘术媒介——“水银之眼”。
    此术能通过气机牵引与煞气节点残留的能量共鸣,从而窥探现场。
    但代价极大!
    冯润生划破自己的指尖將一滴鲜血滴入银盘。
    “嗡——”
    黑色液体剧烈震颤,平静的镜面瞬间盪起波纹,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在其中一闪而过。
    一股疯狂念头顺著气机反噬而来,衝击著他的理智。
    冯润生脸色一白,额头青筋暴起,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自己发出惨叫。
    片刻后,液面恢復平静。
    但这一次倒映出的不再是天花板,而是施工现场摇曳的火光和模糊的人影!
    画面断断续续,充满了雪花般的干扰,但已足够让他看清核心状况。
    当他看到陈九源用完“镇魂符”后脚步踉蹌、嘴角溢血时,冯润生的脸上终於露出了混合著痛苦与狂喜的笑容。
    “就是现在!这个蠢货……终於力竭了!”
    他口中低语,左手颤抖地揭开桌角那块黑布,露出一个沾满暗红铁锈、造型古朴的高脚杯——“惊惧圣杯”。
    他准备发动致命的一击將这群人的恐惧彻底引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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