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灵芝!?黏菌!?
    两个看似无关的报告,横跨数年时间线,两个由不同领域专家记录下的词汇——
    “胶状聚合体”与“黏菌复合体”。
    这两个专业名词在陈九源的脑海中轰然相撞,一个前世生物学的名词清晰浮现。
    一种介於动物、植物和真菌之间的古老原生生物。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態,可以移动,吞噬有机物。
    在环境適宜的情况下,无数个单细胞的黏菌会聚集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肉眼可见的“多细胞复合体”。
    这个复合体就是所谓的——“太岁”!
    它不是虚无縹緲的煞气凝结,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遵循生物法则的巨型“黏菌生物”!
    这个推论让陈九源呼吸一滯。
    他立刻闭上双眼,调动“风水师”的堪舆能力,在脑中重新构建“百足穿心煞”的模型。
    这一次,他不再將井下的东西视为纯粹的“煞气”,而是將其代入一个“生物体”的模型。
    一切都说得通了。
    “百足穿心煞”这个风水局,根本就是一个为这只巨大黏菌复合体量身打造的“人工生態系统”!
    富含矿物质的地下水是它的“培养液”。
    地下水道是它的“循环系统”。
    烟馆、赌档、屠场这些“秽气节点”,源源不断地排出有机废物,是它的“进食口”。
    那十三宗悬案的死者,极有可能是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被德记洋行的余孽暗中引导,当成了最高级的“营养剂”,活生生投餵给这头“太岁”……
    陈九源走到桌边,倒一杯凉水一饮而尽。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平復。
    他晃晃脑袋让自己更加清醒,一个念头忽然击中他。
    他原本还在为自身实力不足,难以撼动如此高级的风水煞局发愁。
    可如果“一线天”古井里的“龙煞”核心真是“太岁”这种真实存在的生物聚合体,那么……
    是生物,就有弱点!
    黏菌这种东西对环境变化极其敏感。温度、湿度、酸碱度、光照……
    任何一个因素的剧烈改变,都可能对它造成致命打击。
    那份光绪三十二年的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对石灰与强光反应剧烈!
    陈九源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纯粹的道法符咒,对付这种物理层面的“怪物”效果恐怕有限。
    必须双管齐下!
    道法用来斩断它与“百足穿心煞”之间的气运联繫,而对付它的本体则需要更直接、更“科学”的手段!
    一个计划的轮廓在他脑中缓缓成形,但每一个环节都充满阻碍。
    直接动手?他没这个实力,也没这个財力去购买海量的生石灰和硫磺。
    求助官方?如何让一群只相信枪炮和数据的鬼佬,去相信一个风水先生口中的“地下巨型黏菌”,並为此批准一笔巨额预算?
    他们不把自己当成疯子送进精神病院就不错了!
    陈九源在档案室內来回踱步,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连香江总督府里最高傲的官僚都无法拒绝、甚至会恐惧的理由。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份《城寨传染疫情调查报告》上。
    霍乱、伤寒……瘟疫!
    对!鬼佬最怕的不是中国的神佛鬼怪,是死人!
    尤其是一死死一大片,能让他们丟掉乌纱帽,滚回英吉利老家的那种死人!
    一个大胆的后手计划,在他脑中拼接完整。
    如果官方报告这条路走不通,他就必须用更激烈的方式“推”他们一把——製造一个假病例。
    但如何製造一个看起来像霍乱却又不致命的病例?
    陈九源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百草翁赠予他的那本《岭南异草录》。
    主意已定,他当即从浸泡了数日的档案库抽身,向高伯郑重道谢后,直奔风水堂。
    回到风水堂,陈九源立刻翻出这本珍藏的医书。
    书页上满是百草翁娟秀的小楷和他自己做的笔记。
    他一页页翻阅,跳过那些滋补养生的草药,专门寻找那些带有毒性、药性猛烈的偏方。
    花了大半日时光,他在“南洋降头术·药降篇”中找到几种可能的目標。
    但一种药毒性太烈,半日即可致命;另一种则会让人皮肤溃烂,症状不符。
    终於,他在一页的角落里找到了他需要的东西。
    “穿肠藤,原產於南洋密林,其根茎剧毒,岭南亦有引进。少量研磨成粉,入水即溶,无色无味。误服者一个时辰內必腹中绞痛,上吐下泻,呕吐物状如米泔,脱水乏力,与霍乱之症別无二致。药性三日后自解,然体虚者若不及时救治,亦有性命之虞。解法需以『七星草』辅以甘草煎服,但用量极为考究,毫釐之差便是生死之別。”
    就是它!陈九源的心臟猛地一跳。
    这简直是为他的计划量身定做的“道具”。
    但他看著“毫釐之差便是生死之別”这行字,手指不由得收紧,连书页都被捏出褶皱。
    这意味著他不仅要害一个人“得病”,还要承担害死他的风险。
    他沉默许久,最终还是合上书页,眼神变得冷酷而坚定。
    为了城寨数万人的安危,为了对抗那未知的恐怖,有些罪孽他必须亲手背负。
    有了“作案工具”,下一步就是寻找最合適的“作案目標”。
    这个人必须满足几个极其苛刻的条件:
    第一,他必须与港府、尤其是与英军有直接联繫;
    第二,他必须居住在九龙城寨;
    第三,他最好是孤身一人,无亲无故;
    第四,他必须是个老实本分的底层劳工,身份乾净,便於偽装。
    接下来的两天,陈九源换上一身最普通的粗布短衫,戴一顶旧草帽,像个寻常的城寨居民,在金钟海军船坞的外围区域游荡。
    这里是城寨苦力的聚集地。
    每天清晨,成百上千的华人劳工从城寨的各个角落涌出匯聚到这里,等待工头的挑选。
    陈九源不说话,只是默默观察。
    他看到工头们粗暴呵斥工人,看到工人们领到微薄的工钱后,在路边摊买上一个粗面馒头就咸菜狼吞虎咽。
    他看到一张张麻木、疲惫、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脸。
    这些脸孔让他心中那个“牺牲一人”的计划变得愈发沉重。
    两天內,他看到几个大致符合要求的目標,经由跛脚虎底下的烂仔调查后,发现有的太过油滑、有的家中有妻儿、有的则和其他字头(社团)沾亲带故,都不合適。
    直到第三天黄昏,船坞下工的高峰期,陈九源的目光锁定一个人。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形瘦削,背脊因常年负重而微佝。
    他穿著一身沾满铁锈和油污的工服,默默坐一个角落,从怀里掏出一个冷硬的窝头,小口小口啃。
    他的眼神浑浊,带著一种逆来顺受的平静。
    陈九源走到旁边一个卖凉茶的摊子,要了一碗凉茶,状似无意和摊主搭话:
    “阿伯,那位大哥天天都自己一个人吃饭?”
    摊主是个老油条,瞥一眼陈九源又看那人,撇撇嘴:
    “你说阿福啊?是嘍,他就是这个命。一个人从乡下过来,老婆孩子都没,在船坞里刷船底,干最脏的活,挣的钱估计都寄回乡下养他老娘了。老实人一个,可惜了。”
    陈九源初步了解情况后,在隔日放工时远远跟著他。
    他看著这个叫阿福的男人走回城寨深处一间摇摇欲坠的木板房,看到他把半个没捨得吃的窝头小心翼翼地包好,放在碗橱里。
    然后,他蹲在门口,从怀里摸出几粒米饭放在地上,一只瘦骨嶙峋的独眼流浪猫立刻跑过来,贪婪地舔食著。
    阿福看著那只猫,麻木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看到这一幕,陈九源在暗处站了很久。
    他心中的计划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他不是神,他只是一个在棋盘上移动棋子的人。
    而阿福,这枚他准备牺牲的“兵”却有著自己的温度和善良。
    他转身离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中却多了一丝无法言说的沉重。
    他暗下决心,事成之后不仅要给足阿福钱財,更要用自己的“鬼医”命格之力,为阿福调理身体,確保他后半生健康无忧。
    这是他为自己的“恶行”所设下的底线!
    心中那份因阿福而起的沉重,最终化为一股决绝的动力。
    陈九源又回到香江府总登记署的档案库。
    他现在要做的,是立刻將脑中的计划变成一份足以撼动香江总督府的“武器”。
    他要做的不是立刻杀死井下那只“太岁”,他目前也没这个实力。
    他的目標清晰而明確:改变它的“生存环境”,断掉它的“食物来源”!
    陈九源在灯下摊开一张上好的加厚文书纸。
    他手持狼毫,蘸饱徽墨,神情专注。
    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画符念咒的风水师,而是变回前世那个对建筑结构了如指掌的研究生。
    他將“煞气匯聚”翻译成“污染物交叉感染”;
    將“龙脉污损”翻译成“地下水系统性风险”;
    將“风水改造”包装成“公共卫生预防性措施”。
    每一个词都充满了现代科学的严谨。
    他一夜未眠写出了初稿——
    《关於九龙城寨局部地下水道系统改造及疫病防治的紧急预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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