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且说那震泽深处,有一孤岛,名唤玄砥洲。
    此岛乃是震泽之心,水汽氤氳,终年为浓雾笼罩。
    放眼望去,只见青灰巨岩拔水而起,壁立千仞,险象环生。
    在这荒凉肃杀之地,却驻扎著一干人马,车仗华贵。
    最平坦开阔处,锦帐连云,僕役往来,竟是將这荒岛当做了行宫別院。
    队伍之中,有一辆华贵马车尤为扎眼。
    且说车內,锦被堆叠,软褥铺陈,暖香袭人。
    一位妙龄女子斜倚在榻上,正是昭仪郡主·沈鈺竹。
    “呼……这吴越之地,怎的比幽州还冷些?”
    “锦被裹著,都觉那寒气往骨缝里钻。”
    她贝齿间气息尚促,云鬢微乱,瞧著竟有几分慵懒倦意。
    指尖更是沾染些许水痕,料想定是檐外潮气漫进马车之故。
    抬手间,她將身侧那柄玉如意轻轻推了推。
    这物什儿並非陈墨手中仙家法宝,只是寻常伴身器物。
    通体以羊脂白玉雕成,温润细腻,最是滋养女儿家身心。
    爪丈之处,纹饰精美,末尾处又以巧手雕出两颗摩尼宝珠,当真巧夺天工。
    沈鈺竹理了理衣襟,鬢边金釵微斜,几缕髮丝垂落在颊边。
    细看之下,她生得竟与九州女子大不相同。
    金髮灿若朝阳,碧眼澄如秋水,鼻樑高挺,唇瓣丰润。
    身段更是凹凸有致,別有一番异域风情。
    原来,她母亲乃是那佛郎机、英吉利一带的番邦女子,远渡重洋而来。
    被镇守百越的沈亲王瞧上,纳为妾室,这才生下了这位混血大洋马。
    她慵懒地伸了个腰,丰腴身子在锦被下若隱若现,端的是活色生香。
    歇息了片刻,沈鈺竹似是想起了什么,从枕边摸出一面古朴铜镜来。
    此镜非同凡物,名曰“风月万华镜”。
    乃是一对儿,能传声递影,相隔半个九州亦能对答如流。
    另一面,便在当今女帝凤琼璃的手中。
    说起这位女帝,更是九州一段传奇。
    想当年,先帝崩殂,九州板荡,群雄並起,战火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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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凤琼璃以一先帝孤女之身,先是於乱世中修成无上大道。
    后又得一神秘黑衣国师相助,竟於短短数年间,扫平六合,席捲八荒。
    重新一统江山,开创数百年来难得的安稳盛世。
    如今的她,居於帝都幽州,君临天下,手握数百万虎狼之师。
    修为更是深不可测,傲绝峰巔。
    当真是位威加海內,权倾朝野的绝代帝美人。
    沈鈺竹將真元注入宝镜,镜面登时泛起一阵涟漪。
    水波荡漾间,渐渐显现出一名女子身影。
    那女子头戴紫金冠,身著玄色龙袍,眉目如画,凤眼生威。
    虽只是镜中虚影,那股睥睨天下的帝王之气,却已然透镜而出,令人不敢直视。
    “凤姐姐……”沈鈺竹对著镜中人轻轻撒娇。
    她父亲沈亲王,当年因平叛有功,才被女帝破格封为异姓王,故而她与女帝感情甚好。
    镜中的凤琼璃闻言,冷冷道:“鈺竹,胡闹够了,也该回百越去了。”
    “沈亲王昨日递了奏摺,说你『失踪』。”
    “哎呀,凤姐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爹那个人!”
    沈鈺竹噘起了嘴,满脸不情愿。
    “他非要我嫁给那个什么劳什子王孙公子,我连面都没见过,凭什么就要定下终身?”
    “再说了,我这次可是偷跑出来的,凤姐姐你可得替我瞒著点,就说……我在宫里陪你呢!”
    “你呀,歪理总是一套一套的。”
    凤琼璃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宠溺。
    “不过,你跑到那震泽剑墟去做什么?”
    “魔道蠢蠢欲动,剑墟现世,多少修士盯著此处,何其凶险?”
    “我自然是有正经事!”
    沈鈺竹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脯,振振有词。
    “我听人说,这震泽剑墟乃是上古遗蹟,此次开启,定会引来天下英雄豪杰。”
    “我就是要去瞧瞧,看有没有配得上本郡主的男人!”
    她顿了顿,碧色眸子里闪著憧憬光芒,继续说道:
    “要像……要像凤姐姐你一样,能镇得住这九州天下!”
    “那些个靠著祖上荫庇的紈絝子弟,给我提鞋都不配!”
    “胡说八道!”
    凤琼璃轻声斥道,但眼底笑意却更浓了些。
    “婚姻大事,讲究的是门当户对,你父王也是为你好。”
    “江湖草莽,多是些亡命之徒,哪有什么英雄豪杰。”
    “我不管!”沈鈺竹耍起了无赖,“反正我这次非要自己找个如意郎君不可!”
    “你……”凤琼璃一时语塞,半晌才嘆了口气,“罢了,隨你吧。万事小心,不可任性妄为。”
    “若遇危难,便以万华镜传讯,朕会命人即刻驰援。”
    “沈亲王那边,朕会替你周旋,你且在剑墟一带待著,莫要走得太远。”
    “就知道凤姐姐最疼我了!”沈鈺竹喜笑顏开,对著镜子送上一个香吻,“凤姐姐放心,我省得的!”
    说罢,她便切断联繫,镜面又恢復古井无波模样。
    沈鈺竹將风月万华镜收好,脸上笑容却渐渐淡去,化作一声幽幽嘆息。
    她將那杆玉如意重新握在手中,指尖摩挲著顶端圆滑之处。
    眼神迷离万分,不知在想些什么。
    诚然,逃婚是她跑来此地的原因之一。
    但更深缘由,却是她心中那无人知晓的憋屈苦闷之情。
    世人皆羡郡主金尊玉贵,却不知她这郡主,连择一良人的自由都没有。
    压抑,实在是太压抑了!
    与其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了此残生。
    倒不如趁著这最后机会,轰轰烈烈地“疯”上一回!
    她正在车中自怨自艾,忽地里,只觉得天光一暗。
    霎时间,只见那震泽上空,竟是风起云涌,浓云翻滚。
    无数云气匯聚而来,在湖心上方拧成漩涡,中心隱有雷光闪烁,直直对准下方玄砥洲。
    远远望去,好似一柄无形天剑倒悬天穹之上。
    更为奇特的是,方圆千里之內,所有修士的佩剑,竟都在嗡嗡作响,无风自鸣。
    剑锋不约而同地遥遥指向震泽中心。
    这般惊天动地的异象,便是傻子也看得明白——震泽剑墟,要开了。
    与此同时,玄砥洲周遭空域之中,上古禁制悄然启用。
    有些修士想仗著修为,施展那御剑腾云的法术,企图抢占先机。
    刚飞起没多高,便会从空中直挺挺地掉下来,好似断线鷂子。
    更有甚者,直接被那无形剑气凌空斩成两段,血洒长空。
    这一下,可没人再敢逞能了。
    只得老老实实地寻了舟船,回归那最原始的渡水法子,朝著湖心岛划去。
    再说那玄砥洲上,地势最高处,有一方漆黑如墨的巨岩,名唤“星坠磯”,正是剑墟入口。
    那岩石之上,按著周天星斗之数,刻有三百六十五个深邃剑孔。
    此时,齐刷刷地亮起幽幽光芒,彼此勾连,形成玄奥阵法,缓缓流转,挡住了去路。
    就在眾人观望之际,镇妖司都尉·刘铁山,正俯首跪在沈鈺竹马车之外。
    这廝前日在悦来客栈时,对著眾修士还满脸倨傲,动輒训斥。
    此刻却腰杆微弓,老脸堆满諂媚笑容。
    他压低声音,对著车帘稟报导:
    “郡主殿下千岁,剑墟已开。”
    “卑职已將这入口星坠磯给围了起来,不教那些泥腿子修士先占了便宜。”
    他嘿嘿一笑,脸上枯树皮一颤一颤的。
    “卑职还提前联络了一位江湖奇士,据说此人对这星坠磯阵法颇有研究,还晓得里头乾坤。”
    “定能护送郡主您一路平安,万无一失!”
    沈鈺竹闻言,连忙將那杆玉如意悄悄塞进锦被深处。
    清了清嗓子,端出一副威严郡主架子,淡淡地道:
    “嗯,都依刘都尉的安排便是。本郡主此来,只是瞧个热闹,开开眼界。”
    话虽如此,双碧色眸子里却满是期待。
    “是是是,卑职定不叫殿下失望。”
    不多时,玄砥洲外围已是人声鼎沸,喧譁震天。
    无数小舟、画舫、楼船,將孤岛围得是里三层外三层。
    那些得了消息的閒散修士,爭先恐后地登上了岛,乌泱泱地朝著星坠磯方向涌来。
    他们刚靠近那片区域,便被一排排身著镇妖司官服的兵士,横起出鞘玄刀给拦住去路。
    刘铁山已然换了另一副嘴脸,背著手,挺著肚,对著人群厉声喝道:
    “滚滚滚!都给本官滚远点!此地已被镇妖司徵用,閒杂人等,速速退避,否则格杀勿论!”
    他这番霸道行径,立时激起眾怒。
    人群中顿时有人不满地叫嚷起来:
    “凭什么!这剑墟乃是无主之地,天下修士人人有份,你们官家人怎能如此霸道,想要独吞好处不成?”
    “就是!镇妖司了不起啊?就能不讲道理了?”
    话音未落,一个尖嘴猴腮的镇妖司校尉便跳了出来。
    他晃了晃腰间那把乌黑玄刀,斜著眼睛,阴阳怪气地说道:
    “蒸饃?不服气?”
    “不服气你上来跟你官爷爷这口玄刀说道说道!”
    正当场面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忽听人群中传来一个狂傲声音:
    “区区一个星坠磯,也值得你们在此爭抢?真是可笑至极。”
    “滚开,本公子要过去试一试。”
    眾人闻声望去,只见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一个身著青绸袍的俊朗少年郎信步而出。
    他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眉心一点殷红火纹。
    身后背著一柄与他身形极不相称的玄铁重剑,阔大无锋。
    来者不是別人,正是那崑崙玉虚仙宗的“麒麟儿”陆凌尘。
    刘铁山一见来人,瞳孔骤然一缩,脸上一副见了亲爹般的諂媚笑容。
    他三步並作两步地迎上前去,点头哈腰道:
    “哎呦!这不是麒麟儿陆小爷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请,快请!”
    寻常江湖修士,他刘铁山自然不放在眼里。
    可眼前这位,乃是帝都幽州陆家的小少爷。
    他爹是当朝太尉,他师父是崑崙仙尊。
    这等人物,可不是自己能得罪的。
    陆凌尘对刘铁山视若无睹,径直便朝著星坠磯大步走去。
    这般跋扈行径,更是引得眾人不满。
    终於,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修士忍耐不住,大喝一声:“凭什么他就能进!我们不能进?岂有此理!”
    说著,便拔出佩剑,便要上前理论。
    陆凌尘脚步一顿,头也未回,只是眉心火纹骤然一亮。
    他背后玄铁重剑已然出鞘,化作一道黑色闪电,后发先至。
    “咔嚓!”一声脆响,那年轻修士手中长剑应声而断,断口处平滑如镜。
    一股无匹劲风將他震得倒飞出去,口喷鲜血,摔在地上人事不省。
    “你也配在我面前执剑?”
    陆凌尘轻蔑一笑,这才迈步走向阵前。
    霎时间,全场鸦雀无声,噤若寒蝉。
    车內的沈鈺竹听到动静,也好奇地掀开车帘一角,恰好看到这一幕。
    她打量著陆凌尘的背影,心中暗道:
    生得倒还算英俊,只是这性子,也太跋扈张扬了些。
    与京城里那些王孙公子没什么两样。
    无趣,无趣得很。
    正当她准备放下车帘之时,只听得远处又传来一阵温和话语:
    “哎,算了,算了。”
    “诸位同为修士,都是想求一份仙缘罢了,都不容易,何必为这点口角伤了和气。”
    沈鈺竹循声望去,只见人群边缘,不知何时来了三人。
    为首的是一名身著玄色长袍的青年,负手而立,黑髮飘扬。
    身后跟著两名黑衣人,皆是通体黑袍,头戴黑笠。
    宽大衣袍將身形遮掩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容。
    其中一名身形极高,另一名则显得矮小一些。
    这三人,自然便是陈墨、宫漱冰与寧夕瑶了。
    师徒二人这身不辨雌雄的乌黑行头,是他特地准备的。
    就是怕路上遇到玉女宗门人,认出宫漱冰来,多生事端。
    沈鈺竹一见陈墨,眼中顿时一亮。
    她长在王府,见惯了束髮长袍的世家子弟,这般怪异的短髮男子还是头一次见,只觉得新鲜得很。
    再看陈墨模样,俊朗中带著邪气,不像陆凌尘那般张扬,却自有一股沉稳內敛的风采。
    恰如她平日吃惯了鲍参翅肚、珍饈美饌,忽然见著街边小摊上一碟凉拌小菜。
    虽无华贵名头,却透著股勾人清爽劲儿,让人忍不住想尝上一口。
    沈鈺竹悄悄放下车帘,心里却泛起了嘀咕:
    这郎君看起来倒是新鲜得紧,行事说话也温和。
    不似寻常修士那般,要么倨傲要么粗鄙,不知是哪家名门正派的弟子?
    正是:
    金釵慵理绣罗裳,玉闕惊传帝女章。
    玄砥雾凝千剑啸,星磯光转百舟惶。
    重锋削铁麒麟傲,墨衣拂尘蛟龙藏。
    谁解郡主帘隙意?江湖別样异世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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