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挽推开老宅阁楼的门时,阳光正斜斜地切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游。她没开灯,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站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木箱就在角落,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她蹲下,指尖落在箱盖上,轻轻一推。吱呀一声,尘封十年的记忆裂开一道缝。里面堆著旧课本、蜡笔画、一只断了耳朵的布偶兔——那是她十二岁前的所有人生。
    檯灯躺在最底下,铜底座已经氧化发黑,灯罩上的裂痕像一道陈年的伤疤。
    她把它拿出来,掌心微颤。这盏灯曾照亮她每个写作业的夜晚,也曾在那个雨夜,被她抄起来砸向父亲的头。
    她记得血。
    但她不確定那是不是他的血。
    她用袖口轻轻擦了擦灯罩內侧,指腹突然触到几处凸起的斑块。暗褐色,乾涸已久,像是干掉的油漆,又不像。
    “这是……”她低声喃喃,“他的血?”
    话音落下的瞬间,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猛地推开,周淑芬站在门口,脸色煞白。她一眼就看到了江挽手中的檯灯,整个人像被钉住,呼吸都乱了。
    “放下!”她衝过来,声音抖得不成调,“扔了它!快扔了!”
    江挽没鬆手。
    她第一次没有后退,也没有低头数地砖花纹。她抬起头,直视母亲的眼睛:“妈,那天晚上……我是不是杀了他?”
    周淑芬僵住了。
    她的嘴唇哆嗦著,眼眶一下子红了,像是被这句话刺穿了心臟。她伸手想抢檯灯,却被江挽往后一缩,避开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她嗓音发颤,“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还揪著不放?”
    “因为我一直在想。”江挽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想了十年。我梦见自己杀了他,梦见警察来抓我,梦见你哭著说『都是因为我』。可我又记得,你后来告诉我他活下来了,只是瘫了……那我到底算不算杀人?我救你,是不是也害了我自己?”
    她说完,手腕无意识地摸了摸那道淡粉色的疤痕。
    周淑芬看著她这个动作,忽然崩溃般跪坐在地上。
    她一把抱住檯灯,紧紧搂在怀里,像是护著什么不能失去的东西。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肩膀剧烈地抖动。
    “你没有……你根本没有杀他啊……”她哽咽著,“那一晚,他又喝醉了,拿著皮带追著我打,我躲进厨房,他一脚踹开门……是你衝出来挡在我前面,拿这盏灯砸他……血喷得到处都是……我以为他要死了,我真的以为……可后来警察来了,说他颅骨骨折,但没死,只是下半身瘫痪,再也不能站起来……”
    江挽听著,手指一点点收紧。
    原来不是杀人。
    原来真的是救人。
    她一直背负的罪名,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说清楚?”她声音有点哑,“为什么每次我提起,你就骂我『別提了』?为什么你说『我们欠他的』?”
    “因为我怕!”周淑芬突然抬头,泪流满面,“我怕你知道真相后更恨我!我怕你觉得你为我付出这么多,我却连一句实话都不敢说!我……我懦弱,我不敢面对那段日子,所以我只能让你也闭嘴,让你跟我一起装作没事发生过……可你不是凶手,挽挽,你从来都不是……你是我的英雄,是我活下来的唯一理由。”
    说完,她整个人瘫软下去,靠在墙边,哭得像个孩子。
    江挽怔在原地。
    她看著母亲花白的鬢角,看著她粗糙的手指还紧紧抓著那盏破旧的檯灯,看著她脸上纵横的泪痕。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这场家暴的受害者,从来就不只有她一个。
    她慢慢走过去,在母亲身边蹲下,伸手抱住了她。
    周淑芬愣了一下,隨即反手紧紧搂住她,像是要把这十年缺失的拥抱全都补回来。
    两人在尘埃飞舞的阁楼里相拥而泣,像是两个终於找到彼此的小孩。
    良久,江挽鬆开手,把檯灯轻轻放回木箱。她没有合上盖子,而是让阳光照进去,落在那抹血跡上。
    它不再可怕了。
    它只是歷史的一部分,是她们母女共同走过的黑暗隧道里,一道凝固的光痕。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灰,走到窗边。
    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枝叶繁茂。雨刚停不久,屋檐滴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剧组助理髮来的消息:【江老师,红毯造型师三点到酒店,您方便吗?】
    她没回。
    她只是把手机翻过去,面朝下放在窗台上。
    然后她转身,弯腰提起木箱,走出阁楼。
    周淑芬跟在后面,脚步有些迟疑:“你要带走它?”
    江挽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不带走,但我也不锁它。有些事,不该再藏起来了。”
    周淑芬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母女俩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老屋里迴响。
    到了院中,江挽停下,抬头望天。
    云层裂开一道口子,阳光洒下来,照在她脸上。
    她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眼神清明,不再躲闪。
    她拎著木箱走向门口,步伐稳定。
    身后,周淑芬站在屋檐下,望著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轻声说了句:“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江挽没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
    风拂起她的长髮,檀木簪微微晃动。
    她走出院门,脚步没停。
    街角便利店的招牌亮著,几个小孩骑著自行车呼啸而过,笑声清脆。
    她走过路口,拐进小巷。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新的通知:【裴砚已抵达颁奖礼现场,正在候场区等候。】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两秒,嘴角轻轻扬起。
    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包里,继续往前走。
    巷子尽头有光。
    她走进去,身影渐渐被阳光吞没。
    最后一片落叶从梧桐树梢飘下,打著旋,落在她刚才站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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