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断罪(8k,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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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声不歇,拍打窗牖。
    琪丝菲尔安坐於被告席位之上,她斜倚著,姿態慵懒仿佛置身於花园的躺椅。
    此刻,她正漫不经心地弯著手指,打量著今早精心挑选涂上的指甲油——那是非常適配她赤色发尾的焰红色,鲜艷欲滴。
    在这笼罩王都的阴雨天气里,光是看著这抹炽烈,就足以叫她的心情明快起来。
    “————琪丝菲尔——琪丝菲尔!”
    饱含怒意的低沉声音在圆形审判庭內迴荡,却没有惊扰到女孩分毫。
    高背的审判席之上——那里端坐著十数位身影。他们是元老院的长老,由王国最显赫的高位贵族与权势熏天的高位司祭组成。
    可琪丝菲尔连眼睛也懒得抬起来,她依旧將注意力放在自己指尖那点微不足道的色彩上,仿佛那比面前这群站在雷斯卡特耶权力最顶端的人更为重要。
    “勇者琪丝菲尔!元老院对你的审查绝非儿戏!”
    一位大腹便便的高位司祭重重拍击扶手,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我们收到了確凿无误的情报,足以支持我们对你的罪行重新进行审查!”
    斯————什么塔林来著?这人是叫这个吧。
    从圣地远道而来的教团高层。在短短数月內就被雷斯卡特耶腐化墮落,原本瘦削的身形被养得脑满肠肥——听说每个月请裁缝的钱抵得过下城区一条街道的居民一年的所有开支。
    琪丝菲尔朝著自己焰红的指甲上呼出一口热流,看著那抹色彩在温润的气息中变得更加鲜活——自己之前是怎么想审判他来著?
    她记得,是用长枪前后贯穿,高高架起,像是对待野猪一样,用最猛的烈火炙烤。
    她几乎能闻到那肥腻油脂在火焰中滋滋作响,滴落时溅起腥臭的黑烟。
    嘖,现在一想有点太噁心了。
    那肥油要是沾染上了自己的枪,她可就得当场扔掉,挽著大叔的手,央他给自己买把新的。
    ——话说,大叔他们现在从下城区出发了吗?好想看看啊。不过小矮个说到时候会全程录像来著,之后找她要吧。
    “我还以为你们这群老傻逼都已经词穷了呢——”
    她终於开口,声音懒散,“我猜猜,是诺斯库里姆那条北边来的野狗给你们叼来了新骨头,让你们有胆子再冲我吠几声?”
    这番话语让审判厅內所有长老们的脸色变得铁青,几个贵族的指节在扶手上收紧,斯塔克林肥硕的脸颊因充血而微微抽搐。
    他们习惯了被敬畏,被服从——而每次对这飞扬跋扈的女孩进行审讯,得到的总是这样直白的羞辱。
    ————雷斯卡特耶怎么会养出这种不成体统的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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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肆!”
    叫萨什么尔的子爵怒喝,“维瑟格兰早已暗中与魔物勾结,其墮落程度远超想像——埃姆妮司祭之死,现在看来绝非意外,而是维瑟格兰王室与魔物同党合污的铁证!你身为她摩下织焰骑士团的勇者,以及事件的唯一倖存者,对此事知瞒不报——甚至在此百般狡辩,向元老院成员出言不逊——我们有理由怀疑,你——琪丝菲尔,早已背叛信仰,与魔物勾结,背叛了雷斯卡特耶!”
    “答对咯。”
    清脆的掌声突兀响起,一下,又一下。
    琪丝菲尔懒洋洋向后靠著,她脸上掛著近乎於讚赏的笑容,那双熔金的眼眸扫过每一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哇——真的超厉害。情报网有一手。”
    她扯了个哈欠,眼角甚至挤出了一丝泪花,“所以呢,”
    琪丝菲尔终於坐直了些,双手交叠搁在栏杆上,歪著头,用纯粹又天真的好奇口吻问道,“————你们要如何將我定罪?”
    斯什么克林与萨什么尔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胜券在握。
    挺著肥硕肚皮的司祭没有再咆哮,他只是抬起手,朝侧厅的方向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侧厅的小门被推开。
    两个身披重甲的勇者走了进来——他们之间,夹著一个瘦小的身影。
    ——是圣嘉德孤儿院的孩子。
    女孩身上还披著孤儿院那洗的发白的旧衣服,小脸苍白,眼中满是惊恐。
    她的小手被一左一右的两位勇者紧紧攥著,当琪丝菲尔看过去时,押送的勇者们心虚地偏过了脑袋。
    ——似乎是跟著斯什么克林,从圣地直接派遣过来的勇者。有多强来著——?
    琪丝菲尔面上的笑容渐渐淡了,像是被雨水打湿的炭火,一点一点熄灭。
    “哼——看来,还是有些东西,能让我们的吻火之勇者安静下来的。要试试吗?大名鼎鼎的琪丝菲尔,看看你能否在她们动手之前,把这位无辜又可怜的小东西救————”
    话音未尽。
    元老院的长老们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滚烫的气浪扑面而来,和须臾间的光与火一起,灼痛了他们的皮肤,闪到了他们的眼睛。
    那两名身披重甲的勇者,连同她们挟持的女孩,就在这一瞬间,从所有人的视觉捕捉中————凭空消失!
    视线之所及,唯见审判庭厚重的石墙上,凭空多出了两个边缘无比光滑,如同最精密模具压出的人形空洞。
    这空洞贯穿了侧厅的墙壁,再连续贯穿了联通外界的最后屏障。
    断口处焦黑,仍散发著连空气都为之沸腾的惊人高温,冰冷雨丝试图穿过破洞飘入,却在触及边缘前便被蒸发,发出细微又密集的嗤嗤鸣响!
    而琪丝菲尔,已然躺回了被告席位的椅子上,恍若从未离开过,她金黄的髮丝甚至没有一丝凌乱。唯有她怀中,多了一个面色惨白,显然仍未理解发生了何事的孤儿院女孩。
    而后,话音继续。
    斯什么克林长老那张肥痴的面庞上,表情从胜券在握的侃侃而谈,过渡到茫然的空白,再到如同见了鬼般的不敢置信,整个过程足足花了两三秒。他的舌头仿佛拥有了自己的可悲生命,凭藉著惯性將那句愚蠢的台词说完,最终只留下一个滑稽的气音作为结尾。
    “——下来吗?她们可是圣地里卫骸部队的佼佼者,承继了歷代圣者的力量,就算是威尔玛丽娜大人也需要缠斗————?”
    安静。
    前所未有的安静,如同厚重的封土,將审判厅填埋。
    长老们愣在高背椅上,仍然维持著两三秒前的姿势。有人抬手欲指,面带嘲弄,指尖却在微微颤抖。有人半张著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只能徒劳地开合。更有人下意识地揉搓著自己的眼睛,仿佛这样就能將眼前这违背常理的一幕从视网膜上擦去。
    他们的大脑拒绝处理刚刚接收到的信息。
    视觉捕捉不到过程,身体却残留著被高温气浪灼痛的记忆。那两名被视为威慑的圣地勇者,就这么————没了?只在墙上留下了两个嘲讽般的人形空洞?他们还————回来吃饭吗?不不不,不是说两个配合得当的卫骸部队的圣地勇者就能压制住威尔玛丽娜那个小丫头的吗?
    他们终於开始害怕,开始恐惧,开始后悔。
    ————如果面前的女孩真的是魔物,以她那恣意妄为的性格,会因为畏惧权势而束手束脚——吗?
    在场的列为心怀鬼胎,派系也不同的贵族与司祭,心中却都能得出一个相同的答案。
    傲慢,算计,权谋。
    在这一刻,都被那简单粗暴到极致的力量,碾成了粉末。
    “有时候我真挺佩服你们的,”
    琪丝菲尔轻声说,那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怒意,只有一种平静。她伸手,轻轻抚摸著怀中女孩因恐惧而冰凉的面颊,”既能无耻到心安理得,又能愚蠢到毫无自知。”
    “卫——卫兵!骑士团,把驻扎在外面的骑士团叫————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打破寂静的尖锐呼喊,被不似人声的惨嚎撕裂。
    一簇猛燃的火焰,自高声叫囂的元老院成员脚底无声窜出,瞬间就將他的身影吞噬,跃动的扭曲火蛇之中,只可见漆黑的人形在其中挣扎,那悽厉的哀嚎刺痛著在场所有长老们的耳膜,也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我新开发的魔法哦——超安全的,绝对不会致伤,也不会致死呢。还有谁想体验一番,可以来我这里报名哦。”
    火焰收束为无。
    被炙烤的元老院成员晃悠了几下,便如一摊烂泥般,自那高背椅上无力跌落。
    他的身体確实毫髮无损,华贵的衣袍也未曾被烧灼分毫。
    但那张曾经养尊处优的脸上,却爬满了极为惊怖扭曲的皱纹——双目圆睁,瞳孔里空无一物,只剩惨澹的白。
    “开玩笑的。大家都是为雷斯卡特耶的建设添砖加瓦的股肱之臣——我身为小小的吻火之勇者,又怎么敢让你们亲自过来报名呢?所以——”
    琪丝菲尔面上的冷漠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艷如桃李,暖如朝阳的微笑,“————就当是,一点小小的赠礼?人人都有份哦~”
    被恐惧与震惊所摄住的元老院成员们终於有所动作,他们爭先恐后地自高背椅上翻出,挤拥在一团,像是受惊的猪般冲向那扇紧闭的巨大木门!
    华美的礼服被撕扯,尊贵的身体被踩踏,假髮歪斜从容不再,平日里庄严的面孔此刻只剩下纯粹的惧意!
    然而,那扇曾象徵他们至高权柄,小贵族见了都会双股战战的厚重木门,现在却成了他们无法逾越的绝壁。
    “跑,你们能跑到哪里去?”
    琪丝菲尔双腿优雅交叠,她一手环抱著怀中仍在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另一只手则轻轻抚摸著她的后背。
    “————没事了,没事了。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
    女孩在她怀中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她。
    琪丝菲尔对她笑了笑,那笑容明媚得仿佛能驱散这满屋的恐慌气氛。
    然后,她才將目光重新投向那些仍在门前徒劳挣扎的,曾经高高在上的长老们。
    “我送你们的这份小礼物,其实很公平,不是么?”
    琪丝菲尔涂著焰红色指甲油的指尖轻轻划去女孩的脸颊,为她拭去一道泪痕,“只不过是让你们品尝一小口,一小口而已。尝尝那些被你们隨意定罪,被你们剥夺一切的人们,在面对绝望时,心中那份恐惧的滋味。”
    镀金的门环在颤抖的手中滑脱,赤色的焰立即从那门环上跳袭而出,缠上那些堆叠在门前的身影!
    “它不会烧毁你们华丽的衣袍,也不会弄脏你们尊贵的身体————”
    焰蛇在人群之间流转,每经过一人,便有足以撕破耳膜的惨叫在审判厅中迴响!
    “它只是会——灼烧你们那早已烂透了的魂灵。”
    她当然不会让自己的手上沾染这些傻逼的血————一来嫌噁心。二来————她可是和大叔说好了的。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哭喊,所有的喧器,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那些前一秒还在疯狂推搡,企图夺门而出的元老院成员们,尽数僵滯在原地。他们的动作被凝固在了最丑陋的瞬间————有人伸著手臂向前抓挠,有人张著嘴无声嘶吼,有人因恐惧而面容扭曲。
    他们没有死亡,只是因为大脑无法承受的剧烈疼痛,而陷入了休克!
    赤金的焰將大半的审判厅也映照成如血的红,斑驳跳跃的光影里,唯有被告席上的那一抹焰色最为耀眼。
    琪丝菲尔微微歪著头————
    她笑得很开心。
    那笑容纯粹且炽热,带著足以焚尽世间一切不公的决绝。
    “——琪丝菲尔。”
    怀中的女孩发出了微弱的,近乎於呻吟的呢喃。
    那音色呕哑又破碎,全然不似孩童的清脆。
    “也將——將我也一併投入你的火焰里,让我在其中————燃烧吧。”
    琪丝菲尔的笑容微微一滯。
    她低下头,看到怀中女孩的擬態魔法正在崩解,那瘦小的身躯如融化的蜡像般扭曲,最终显露出真身。
    是俄波拉——?
    有漆黑长髮灿金眼瞳的巴风特声音微弱,蜷躺在琪丝菲尔怀中的小小身躯也抖如筛糠。
    她没有去看琪丝菲尔,那双灿金的瞳孔失焦地望著在火焰中扭曲的人影,牙关战慄,发出咯咯轻响。
    ——她也曾剥夺了人们的一切。
    ——她也曾只凭本能就肆意杀戮。
    琪丝菲尔的质问,悍然砸碎了她同千百年的时光辛苦构筑起来的,名为赎罪的堤坝。
    藉由这堤坝,她得以將那些无法承受的负罪与愧意一同囚禁。
    但现在,这些感情隨记忆洪流一同,裹挟著血与金的腥臭,轰然决堤。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山岗。
    她看到了自己,那头顶弯卷羊角,身披漆黑毛皮的怪物。
    她听到了自己蛊惑人心的低语,看著那些被虚偽之金点燃贪慾的灵魂,如何挥舞刀剑,將利刃刺入同胞的胸膛。
    她闻到了黄金与血液混合的甜腻气味,看到了那些扭曲的面容,那些因贪婪而疯狂,至死都紧攥著虚假金块的手。
    那些绝望的呼喊,那些临死前的诅咒,那些被她亲手推入深渊的魂灵的哀嚎————
    此刻,正与审判厅內长老们的惨叫重叠,交织成一曲她无法逃脱的梦魔。
    对——对啊。
    她就该和那些人一样。
    她才是最该被审判的那个。
    她才是最该被这纯粹的愤怒之火焚烧的罪魁祸首。
    俄波拉的身体蜷缩得更紧,她用那覆著黑色软毛的手爪死死抓住琪丝菲尔的手臂,爪尖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
    “求——求你————”
    她终於抬起头,那双灿金的眼眸里,不再有往日的沉静与淡漠,只剩被罪孽彻底噬咬的绝望与乞求。
    “让我也进去————让那火也烧我————我的罪——比他们重一千倍,一万倍————”
    “我该被烧的——我该被烧尽的——”
    她怎么敢逃避的?
    她怎么敢投身於弥拉德的怀抱的?
    她怎么敢心安理得地享受片刻的安寧她怎么敢欺骗自己能够承接他的体温他的温柔他的掌心他那能融化坚冰的目光她怎么敢妄想在那双澄澈的蓝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她怎么敢奢求在那份温暖中得到片刻的喘息她怎么敢忘记自己手上的血污与罪孽怎么敢怎么敢怎么敢她怎么敢在琪丝菲尔纯粹的火焰面前还妄图扮演一个引导者一个保护者她怎么敢用那双沾满血腥的爪子去抚摸那孩子灿烂如阳的金髮她怎么敢用那曾吐露无数谎言的唇去说出安慰的话语她怎么敢在他面前装作沉静装作淡然的样子她怎么敢让自己的蹄足踏上他亲手开闢的道路她怎么敢在他为这个世界奋战时躲藏在他的影子里她怎么敢怎么敢怎么敢怎么敢怎么敢怎么敢怎么敢怎么敢怎么敢怎么敢怎么敢怎么敢怎么敢怎么敢怎么敢怎么敢怎么敢怎么敢————
    啊————
    啊啊啊啊啊啊————
    她语无伦次,声音里带著哭腔。
    琪丝菲尔想要去抚摸她髮丝的手顿在了半空。
    她好像——在哪见过这副表情。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片阴冷潮湿,瀰漫著迷瘴的森林里。一个被同伴拋弃,找不到归路,只能抱著膝盖啜泣的小女孩——脸上也是这样的表情。那份被全世界拋弃的,彻骨的孤独与绝望。
    只是此刻,发出那种哀鸣的,不再是那金髮的小女孩。
    而是那个曾经伸出手,將她从泥泞与绝望中拉起的,黑髮的小姐姐。
    那个曾经用温热的手掌,擦去她脸上泪痕与污泥的身影,此刻却在她的怀中,抖个不停。
    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湖的灿金眼眸,如今却被无边无际的恐惧与自我厌恶以及愧疚感所淹没,再也映不出半分光彩。
    琪丝菲尔收紧了手臂,像是想用自己那份炽热的体温,去温暖怀中这具冰冷颤抖的身躯。她不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审判与罪孽,也不再去思考那些沉重的过往与未来。
    她只是学著很久很久以前,怀中的黑髮女孩对自己所做的那样。
    琪丝菲尔伸出手,轻轻地,笨拙地,擦去俄波拉脸上混杂著泪水与鼻涕的狼狈痕跡。
    她的指尖划过对方的肌肤,感受著那细微的颤抖。
    “————別哭啦。”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你可是我的大恩人,又温柔又强大,曾经牵著我的手走出森林的俄波拉小姐真的,真的,真的超帅的————”
    琪丝菲尔看著怀中那双因为盈满泪水而模糊的无神金眸,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我喜欢你,俄波拉小姐。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喜欢。”
    “你,我,还有大叔——我最近常常梦到我们三个。无忧无虑,生活在一起。
    嗯————或许会有个小矮个子喜欢来家里串门,吵著要大叔抱,还会为了谁能坐在他腿上和我打一架。大叔可能还有名为挚友实为伴侣的假小子,她会懒洋洋躺在沙发上,一边笑我们幼稚,一边用她那些奇奇怪怪的机械臂偷吃盘子里的点心。
    隔壁还有个覬覦大叔却又和您一样,不敢把心贴得太近的美杜莎,她会盘著尾巴,安静地看著我们闹——至於那位女武神我不怎么熟悉————咳咳咳,这些总之都不重要!”
    琪丝菲尔放缓了呼吸,她看著俄波拉那双空洞的眼睛,提起自己的嘴角,像是往日那般,露出一个大家看了都能开开心心的明媚笑容,“重要的是,在那个梦里,俄波拉小姐你也会在!你不是在赎罪,也不是在害怕。你只是————和奥菲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晒著太阳,手里可能还会捧著一本书,偶尔抬起头看著我们,嘴角会有一点点————很淡很淡的笑。”
    “我不知道你到底背负著什么,俄波拉小姐。说实话,我也不在乎。我只知道,在我绝望的时候,是你把我从森林里拉了出来,那时候的你,身上没有一点点罪孽的味道哦,只有超暖烘烘的温度————和大叔一样呢。”
    她顿了顿,捧起俄波拉的面容,自己的脸上却泛起一抹自己都未曾觉察的红晕,声音也低了下去,“其实啊——我一开始也觉得大叔是个超级无聊的木头脑袋。古板,说教,会突然说些怪话,没一点情趣。但是,在艾尔西亚空中的那场战斗里,看到他明明可以躲开我的白焰誓,可以轻鬆取胜,用最笨拙的方式,试图把我从自毁的路上拉回来的时候————我就觉得,这傢伙,好像————有点不一样。”
    “他好强好强的——强得我犯噁心哦。但他又很温柔,虽然这么说很老套,但俄波拉小姐你应该能懂的,对不对?就是那种藏在表面木訥之下的温柔啦。他在艾尔西亚的豪华囚室里看著我的时候,那双蓝眼睛里,总是带著一种——很寂寞,很疲惫的东西。”
    “那一刻,我就想啊。”
    “我想让这个人,真正地笑一次。”
    “不是他经常会露出的,应付差事的礼貌的笑容,而是发自內心的,像我这样傻乎乎又灿烂的大笑。”
    “我也很害怕啊,俄波拉小姐。我怕他永远只把我当一个需要照顾的后辈,怕他心里的墙壁太高太厚,我用尽全力也只能在上面留下一点点烧焦的痕跡,我怕我永远也走不进去————”
    琪丝菲尔的声音越来越轻,面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但我还是会试试的。因为我喜欢他。喜欢到就算在他身边当个吵吵闹闹的笨蛋,我也心甘情愿。”
    她重新笑了起来。那双熔金的眼眸灼灼生辉。
    然后,她俯下身,用自己温热的额头,轻轻抵靠在俄波拉冰凉的额角。
    没有言语,只有呼吸的交融。
    然后,她拨开巴风特的额前散乱,被冷汗浸湿的黑髮。
    在那光洁的额头上,留下一个轻吻。
    “你也喜欢著弥拉德,对吧。所以啊,俄波拉小姐,你不会是孤身一人——哪怕是再怎么崎嶇再怎么艰苦的道路,也有大叔和他身边的女孩们,还有我,陪著你一起走。你的痛苦,你的罪孽,我可能没办法完全理解,也没办法完全分担。
    但是————至少,让我陪著你,好不好?”
    “————就和以前,你陪著我一样。”
    “我的朋友们————”
    两个声音。
    一个近在咫尺,温热而坚定。一个远在天边,沉稳又熟悉。
    它们就好像是早就商量好了一样,交织在一起,无缝衔接,共同注入俄波拉此刻混沌的脑海中。
    俄波拉空洞的眼瞳眨了眨,和琪丝菲尔同时循声望去。
    只见一面巨大的映写魔镜,正静静悬停在瓢泼的雨幕中,镜面流光溢彩,映照出弥拉德的身影。他站在王宫前初王的雕塑下,金髮被雨水打湿,又撩到脑后,沾染了下城区泥污的教袍看起来有些狼狈,又有些说不出,歷经风霜后的可靠与帅气。
    雨声,人声,风声————在这一刻都被那面魔镜吸走。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他那温和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
    “————非常荣幸,能跨越千年的时光,站在这里,和你们相会。”
    “————噗嗤。大叔这话可真应景啊。我確实超荣幸的。跨越千年时光——听起来真的超显老气,这么傻乎乎的开场白,是谁给他想的啦。”
    ——跨越千年的——相会吗?
    是——
    俄波拉那剧烈的颤抖,在琪丝菲尔温热的体温与略显笨拙的真挚告白中,还有弥拉德沉稳的注视下,奇蹟般地,缓缓平息了下来。
    恍惚间。
    她看到了琪丝菲尔心中燃烧著的火焰,没有审判也没有厌恶,像是日轮一样无时无刻不在散发温暖。
    她也看到了镜中弥拉德的眼睛,那双湛蓝的眼眸平静又温柔,倒映著此时此刻她的狼狈,却也包容著背负罪孽的她,让她得以站在他身侧。
    ————他们没有逃开,想必也不会逃开。
    他们没有因为自己的丑陋与不堪露出嫌恶。
    他们甚至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將她从自我厌弃的泥沼中拉出。
    ————尤其是那个男人。他的处处纵容,已经远超了审判官的限度。
    跨越千年的时光,站在这里,和你们相会。
    这句话,仿佛不止是对著雷斯卡特耶的民眾所说,也像是————对著她说的。
    对著这个被困在过去,被罪孽束缚了一千多年的,可悲的魔物所说。
    原来————她也可以被包含在“你们”之中吗?
    她那失去焦点的金色眼眸,在过了许久许久,终於重新映出了面前女孩的身影,也映出了镜中那个男人的身影。
    她看到了一团火。一团在她最深的黑暗与冰冷中,固执地,温柔地,燃烧著的火焰。
    她也看到了一座山峦。一座在风雨飘摇中,始终巍然屹立,为身后无数人遮风挡雨的山峦。
    俄波拉那覆著黑色软毛的爪子,微微动了动,最终,用尽全身力气,揉了揉琪丝菲尔那头顶端灿烂如阳的金髮。
    “——噗嗤。虽然开场白是傻了点,但大叔出镜的样子真的超帅的。”
    琪丝菲尔將怀中的巴风特拦腰抱起,高跟鞋清脆地敲击地面,她信步走到那个被自己撞出的人形空洞前。洞外飘来的雨丝尚未触及她的面颊,便被周身无形的热浪蒸腾成裊裊白雾。
    她低下头,看向同样凝望著镜面的俄波拉,露出了无比灿烂——足以驱散所有阴霾的笑容,堪比穿透乌云的夏日骄阳。
    “俄波拉小姐。我等会儿就要向他告白哦,你能不能为我加油呢?”
    琪丝菲尔蹲下身,让怀中已然恢復了力气的巴风特重新站在地面之上。俄波拉眼眶仍然泛著红晕,眼眸也还带著未乾的湿意,却已经不再空洞。
    俄波拉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整理了一下琪丝菲尔因为她的蜷坐而有些凌乱的焰色发梢,动作熟稔好似为女几送行的母亲。
    “————去吧。”
    琪丝菲尔转过身,看到了俄波拉脸上那个极淡,却又无比真挚的笑容。
    “嗯!”
    她纵身一跃,如逆流而上的烈焰,穿过那道焦黑的空洞,直衝向阴沉的天穹!
    赤金的炽焰在她周身煌燃,以无可阻挡的姿態蔓延至四方!
    那连绵不绝的雨幕,在触及这股炽热的瞬间,便被尽数蒸发,化作漫天翻腾的磅礴白汽,在她身后拖曳出一条壮丽的轨跡。
    俄波拉扶著空洞的边缘,怔怔出神,望著那道远去的光痕,直到它彻底消失在云层之上。
    然后,她才轻轻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补完了那句未说出口的话,“————加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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