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衍皇宫……
    皇帝萧岩看著几名重臣,他年轻的面目看不出情绪。
    “罗扶屯兵於北境的西南方,眾位大人如何看待?”
    为首一人出列,正是宰相余信,只见他向上说道:“陛下!此乃我大衍的天赐良机!”
    “说说看。”萧岩说道。
    “罗扶大军压境,陆铭章必然全力迎战,陛下可下旨,命其坚守待援,至於援军几时到,到多少,这个由陛下说了算,北境胜了,对朝廷並无影响,若是败了……”
    他眼中闪过厉色,“此战之后,无论陆铭章是死是活,北境都將重归朝廷直辖!”
    此时,又一官员出列,说道:“余大人所言极是,陆铭章坐拥北境,钱粮自专,甲兵自重,实为国之大患。”
    “此番罗扶来袭,正是消耗其兵力的良机,朝廷只需坐观成败,待其两败俱伤,再以王师收抚残局,北境可定矣。”
    萧岩点了点头。
    然而,几位官员中又出列一人,此人鬚髮皆白,颤巍巍道:“陛下,老臣以为不妥。”
    萧岩的目光放在桌角的砚台,问道:“有何不妥?”
    “此举险甚,陆铭章绝非庸碌之辈,此战贏面很大,不若趁此契机,助他一力,使朝廷同北境牵繫更牢固,方为上策,再者,若陆铭章输了战事,只怕北境也不能回拢朝廷,后果不堪……”
    然而,不待这老臣说完,萧岩打断道:“老大人多虑了,陆都护在排兵布阵上素有威名,罗扶於他而言,不过是跳樑小丑,何须我朝廷出兵相助。”
    他语气平淡,带著几不可察的嘲讽,再道:“朝廷嘛,给以『关切』便可。”
    “都退下罢,静等北境的『捷报』。”
    眾人听罢,心中明白,皇帝的態度已是摆在台面,冷眼旁观,静待其败。
    ……
    北境,军令下,大军连夜开拔。
    勒乐、方猛率八千精锐为前锋,直扑西南方,陆铭川领万余军兵为中军主力,张巡坐镇后方调度粮草輜重。
    段括兼掌斥候信报,隨时传讯。
    西南方向的战火很快点燃,点起战火的,不是罗扶,而是北境一方。
    罗扶前锋见北境军主动来攻,不守反衝,双方在狭道处迎头撞上。
    箭雨遮蔽天日,兵戈相接,血肉在铁甲与弯刀间横飞,嘶吼与哀號压过了阵阵风声。
    残阳映血,连那地面的黄土都渗成了褐色。
    这就是战场……
    宇文杰穿著普通兵卒的甲衣,拿著长刀,胸口剧烈起伏,眼前是浓浓的黑烟,呛得他开不了口,甚至分辨不清敌我。
    只能通过对方身上的衣著勉强辨认,耳边是嘶吼,是哀號,是呜咽。
    他看见不远处一人向他奔来,那甲衣的款样,是罗扶兵,他刚想开口,告诉他,是自己人,那人的刀已砍向他。
    不及他躲闪,从旁挥来一刀,替他挡下一击,將罗扶兵砍倒在地。
    那人狠狠瞪向宇文杰,两眼充血,吼叫道:“想死?!你想死么!还不衝杀!”
    “衝上去,杀!”
    那人怒吼,从颈间拉起粗布面巾,兜住口鼻,衝进了浓烟中。
    宇文杰从前跟在无昊身边,掌禁卫,在皇城內行走,一身好拳脚,这是他头一次上战场,还是一个底层小兵。
    如今他穿著北境军的甲衣,不再是罗扶人,他若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他。
    他將手里的长刀提起,拉起面巾,掩住半张脸,衝进战火。
    后方的军帐內,陆铭章和沈原对坐。
    杯盏里的茶满著,已冷,二人的目光却落在桌案的舆图。
    沈原拂袖,无声地指向一处,在那里点了点,陆铭章的目光落在那一处,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光靠硬碰硬肯定是不行的,伤亡太大,兵者诡道也,这个时候,阳谋阴谋上场,只要能胜,不择手段。
    北境前军战略性后撤,罗扶前锋贪功冒进,被引入预设的谷地。
    此时,陆铭川主力自正面死死顶住,张巡带领精锐自侧翼山脊擂石猛击,预先埋伏的弓弩手则封死谷口。
    罗扶兵马在狭谷內挤作一团,人马践踏,死得死,伤得伤。
    就在罗扶军兵待要攻出时,有人意识到了不对。
    “什么味?”躁乱的人群有人发问。
    有人开始用力地怂了怂鼻,眼中露出惊恐:“火油!”
    “是火油!”
    “是火油!”
    声音迴荡於峡谷,然而,当他们意识到时,为时已晚。
    他们抬起头,两侧的山阜后立著人影,背著天光,看不清面目,他们拈箭搭弓,箭头燃著火。
    “不——”
    “不——”
    “快逃——”
    箭头的火点在他们眼中慢慢放大,咻的一声,火起,那火就像一只早早棲落於草木间的火鸟,突然被惊醒,展开它那硕大的火羽,往半空衝起。
    风起,火势越大,火羽拂过处,是惨叫和惊喊,在整个峡道迴荡,不似在人间,而是落进了火海,里面挣扎的,是不得解脱的魂灵。
    此刻的山谷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焚场。
    立於山顶的眾人纷纷低下了头。
    战爭就是这样,它从来跟“美好”不沾边,是最残酷、最直接的消耗。
    胜利的筹码,早就標好了,就是这些命,这些血肉,这些再也回不了家的人。
    这一战,北境胜了,可代价惨重。
    北境以阵亡四千余兵力,伤者近倍的代价,全灭罗扶两万余人,俘虏近万,缴获马匹军械无数。
    这一战让罗扶胆寒,让大衍不敢再动歪心。
    时间,他们拿到了。
    彼边,元昊在得到兵败的战报后,在殿中默坐了一下午。
    试探的结果有了,原以为最后的结果,无非两种情况,一,试探北境兵力,强或不强,二,试探大衍对北境的態度,帮或不帮。
    然而,结果却比他预料得更复杂,好消息是大衍並不会出动兵力助北境。
    坏消息是,北镜十分不好对付,以至於让己方惨败。
    除开这两个消息以外,经过此战,元昊得出一个更坏的结论,这个结论可谓是坏上加坏。
    那就是……即使大衍不出兵,单凭他们,也不能同北境正面对上。
    同样的,彼边的大衍亦为之震颤。
    ……
    战事虽胜了,北境兵却也折损,营地里,瀰漫著血腥和草药,还有腐肉的气息。
    一张张木板上躺著伤员,有的伤势轻,有的伤势重。
    戴缨,陆溪儿带著府里的丫鬟和媳妇子,还有一眾小廝,身著轻便素衣,赴营地。
    小廝们负责出力,戴缨等妇人们则背著箱,揣著药,在军医的指派下给伤员上药,包扎伤口。
    戴缨其实是不太敢看血的,她见著血,人就发软,更何况是那些皮开肉绽的伤口,有些深可见骨。
    张恆是军医,他曾在那艘助陆相公脱离罗扶的航船,给鲁护卫看治时见过这位夫人。
    想不到,她居然会出现在军营。
    “七月,你带两个小廝再去提些烧开的水来。”
    七月应下,带著使力的小廝去提水,这些水需经烧开后,放温,才能清理伤口。
    “归雁,纱布没了,羊肠线也没了,再领些来。”戴缨对自己的丫头吩咐。
    归雁捊起衣袖,应下,就要转身,又被戴缨叫住,“还有药酒,看看药酒还有没有。”
    “噯,婢子这就去。”
    营帐里,燃了炭盆,用以取暖,戴缨跪坐於木板,那木板上躺著一名受了重伤的將士。
    这人是一名队正,肩膀很宽,半裸著上身,伤口从肩头一直划到腰腹。
    若是宇文杰在旁边,一定能认出此人,正是那名挥刀救他,问他『是不是想死』之人。
    此人叫胡悍,他將眼睛瞥向一边,之后又望著帐顶,看了一会儿,眼珠子又转到身旁的年轻妇人身上。
    见其裹著一条粗布头巾,衣袖揎起,袖管下是白得晃眼的腕子,眼睛仿佛烫了一下,立马缩回,不敢再看。
    他没见过她,却也知道她的身份,冒犯不得。
    这会儿,胡悍倒不觉著疼,就是脑袋不停地往外渗汗,有些躺不住。
    他想著,一会儿这位夫人给自己上药,他该怎么表现,心里还未有答案,隨后又想另一茬,她这样尊贵的身份,却屈跪在自己身侧,自己就这么不声不气的,未免有些失礼。
    於是清了清嗓,没话找话道:“夫人,此乃小伤,並不要紧,上些药粉子就好,像我这等糙人並不將它放在眼里。”
    戴缨看向他胸前的伤口,见他待要起身,赶紧制止:“莫要动,当心扯动伤口。”
    胡悍便不再动弹,老老实实躺好。
    帐中其他受伤的军兵亦知戴缨的身份,见胡悍强撑的模样,个个憋著笑。
    胡悍是队正,手下管著几十號人,平日里粗声粗气,这会儿面对戴缨,声音简直斯文得不像他。
    说什么小伤,他那胸前划拉那样长一道口子,那是小伤?
    就在此时,归雁和七月揭帘进帐,身后还跟著几名提水的小廝,小廝们將装热水的木桶鐓在地上。
    归雁拿来医具,摊开。
    胡悍撇过头,见了布袋上的针线,问道:“这针是做什么的?”
    戴缨將布袋摆在身前,说道:“这位將军莫怕,就是缝合。”
    “缝……缝合?”
    “是,用肠线穿针,像绣花那样,把皮肉一点点缝在一处。”
    胡悍往戴缨面上看了一眼,狐疑道:“谁?谁给我缝合?”
    戴缨一面穿线,一面说:“我,我来。”
    胡悍嘿笑一声,磕巴道:“夫人……会医?”
    “並不会,不过会刺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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