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的第一缕光刺破硝烟,却没有带来多少暖意。
    那辆冒著黑烟的t-72坦克像一头力竭死去的巨兽,静静地趴在防空洞外的废墟上。
    焦糊味混著血腥气堵在喉咙口,死寂得让人窒息。
    王建军拒绝了工人们递过来的简易担架。
    他扶著那辆坦克的履带,慢慢站直了身子。
    左臂软塌塌垂在身侧,整只袖管被血浸透,变成令人心惊的黑褐色。
    但他依然像是在巡视领地的狮王,哪怕这头狮王已经遍体鳞伤。
    “清点人数。”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咽沙砾。
    “检查弹药,所有的出口,哪怕是个耗子洞,都给我派人盯著。”
    “阎王……”
    老工程师看著他摇摇晃晃的身影,浑浊的眼里全是泪。
    “你得歇歇了,你的胳膊……”
    “我死不了。”
    王建军打断了他,目光冷冽地扫过四周。
    “只要我这口气没咽下去,你们谁都死不了。”
    这是一句承诺,也是一句死撑。
    只有站在他身后的艾莉尔看得很清楚。
    这个男人的后背早已湿透,那是冷汗,是疼出来的生理性冷汗。
    他的脊椎在细微地颤抖,每呼吸一次,都在忍受著断骨刺入肺叶的剧痛。
    “王建军。”
    艾莉尔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是手术台上泛著寒光的刀锋。
    她大步走过去,一把拽住了他还完好的右手。
    “跟我走。”
    王建军身形一僵,想要挣脱,却在回头看到她眼神的那一刻,软了下来。
    那是怎样的眼神啊。
    愤怒、心疼、恐惧,还有死咬著牙不肯哭出来的倔强。
    “现在的防御还很薄弱……”他试图解释。
    “闭嘴。”
    艾莉尔根本不给他废话的机会。
    “你是想死在这儿,还是想让我死给你看?”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扎进了王建军的软肋。
    他嘆了口气,那一瞬间的卸力,让他整个人差点栽倒。
    艾莉尔眼疾手快,用肩膀死死扛住了他沉重的身躯。
    防空洞的最深处,被清理出了一块相对乾净的空地。
    几盏应急灯被掛在头顶,勉强营造出了一个“无菌区”的假象。
    一张行军床,这就是手术台。
    “躺上去。”
    艾莉尔戴上从急救包里翻出的医用手套,语气没得商量。
    王建军乖乖躺下。
    当艾莉尔剪开那件早已和皮肉粘连在一起的作战服时,她的手还是忍不住抖了一下。
    太惨了。
    左肩的贯穿伤已经发炎肿胀,周围肌肉坏死发灰。
    之前那几枚粗暴钉进去的订书钉,此刻不但没能止血,反而像是一张张嘲笑她无能的嘴。
    伤口翻卷,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
    “没有麻药。”
    艾莉尔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想要尖叫的衝动。
    她抬头看著王建军,蓝色的眸子里水光瀲灩。
    “只有这几支利多卡因,根本不够做深度清创。”
    “这会很疼,比你想像的还要疼。”
    王建军看著她,苍白的脸上竟然挤出点笑意。
    “来吧。”
    他伸出右手,握住了床沿的铁栏杆。
    “以前在南疆,没麻药取弹片也是常事。”
    “你手稳点,別把我这条胳膊切下来就行。”
    “我要是能切,真想把你这颗不听话的脑袋也切开看看!”
    艾莉尔咬著牙骂道,眼泪却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胸口。
    那是滚烫的泪,烫得王建军心尖发颤。
    手术刀划开了腐肉。
    “呃……”
    王建军的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那一瞬间,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要炸裂的蚯蚓。
    握著床沿的右手猛然发力,那根实心的铁管竟然被他捏得微微变形。
    但他没有喊停,甚至没有动一下。
    艾莉尔的动作很快,快得近乎残忍。
    那是医生的专业素养,越快,病人的痛苦就越短。
    “王建军,你是个混蛋。”
    她一边用止血钳清理著碎骨和弹片,一边带著哭腔骂他。
    “你说过这是最后一次。”
    “你说过你要退役。”
    “你说你要给我做红酒烩牛肉。”
    “如果你敢死,我就去把你的骨灰扬了,让你这辈子都回不了家!”
    她在用这种方式发泄,也在用这种方式让他保持清醒。
    王建军疼得眼前发黑,冷汗顺著鬢角匯聚成流。
    但他听著她的骂声,心里却觉得异常踏实。
    “不……死……”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破碎。
    “牛肉……管够……”
    “还要……还要带你去……去见咱妈……”
    听到“咱妈”两个字,艾莉尔手中的动作顿了一秒。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好。”
    “你要是敢食言,我就告诉咱妈,你在外面养了十个小的。”
    “让她拿扫帚把你打出去。”
    这无力的威胁,让王建军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隨著最后一块坏死组织被切除,伤口终於露出了新鲜的红色。
    缝合。
    每一针穿过皮肉,都像是穿过艾莉尔的心。
    终於,最后一针打结。
    艾莉尔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她浑身都湿透了,那是汗水,也是被嚇出来的虚脱。
    王建军此时已经处於半昏迷状態。
    但他那只右手,依然在空中无意识地摸索著。
    直到碰到了艾莉尔微凉的手背。
    他一把攥住,死死扣在掌心,再也不肯鬆开。
    “別怕……”
    他在梦囈。
    “我在……”
    艾莉尔把脸埋进他的掌心,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於在防空洞深处迴荡。
    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是对命运无常的恐惧。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短暂的温情。
    老工程师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手里还拿著一份刚刚统计出来的物资清单。
    “艾……艾医生!”
    老人的声音抖得不正常,眼神惊恐。
    “出事了。”
    艾莉尔猛地抬头,迅速擦乾眼泪,恢復了那个“神之手”的冷静。
    “怎么了?疯狗的人又来了?”
    “不……不是。”
    老工程师咽了口唾沫,指著防空洞角落的一个隔离区。
    “是小刘。”
    “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开始发高烧。”
    “而且……”
    老工程师的眼神变得更加恐惧,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他的伤口……有些不对劲。”
    艾莉尔心头一跳。
    作为顶尖的无国界医生,她对这种描述有著本能的敏感。
    她轻轻抽出被王建军握著的手,替他掖好被角。
    “我去看看。”
    她起身,提起那口已经有些残缺的急救箱,大步走向角落。
    当她掀开那个年轻工人小刘的毯子时。
    一股极其特殊的、带著甜腥味的腐烂气息扑面而来。
    那不是普通感染的味道。
    小刘原本只是手臂擦伤,但此刻,伤口周围的皮肤泛起一片诡异的紫黑色瘀斑。
    而且这种瘀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著心臟方向蔓延。
    “呕……”
    小刘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张嘴喷出一口黑红色的血块。
    艾莉尔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
    她猛地后退一步,大声吼道:
    “所有人后退!!”
    “別碰他的血!!”
    那种味道,那种症状。
    她在非洲的医疗手册上见过无数次,那是死神的代名词。
    那是比枪炮更让人绝望的东西。
    瘟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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