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立规
    “诸位,这位新来的陆御史,绝非善类。”
    孙不语將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卷宗分发给眾人。
    “此人短短数月,便从一介白身当到县令。”
    “据我的人调查,此子心机深沉,手段狠辣,更重要的是,他背后站著的是神都的魏公一派,是带著尚方宝剑来的。”
    雅间之內,空气凝滯。
    “砰!”
    不动山的熊撼山將手中的牛骨捏得粉碎,骨渣四溅。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嗜血的笑容:“有点意思,我倒想试试,是他的骨头硬,还是我不动山的拳头硬。“
    焚天谷的张烈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他瞥了一眼熊撼山那满地的骨渣,眼神如同在看一头头脑简单的野兽。
    “拳头?熊堂主,你脑子里除了肌肉,还能不能装点別的东西?”他端起酒杯,慢条斯理地说道:“不过是东山郡那种小地方的山大王罢了,到了我们南云州,是龙也得盘著,是虎也得臥著!”
    “你说什么?!”
    熊撼山那双铜铃般的眼睛猛地瞪向张烈,一股狂暴的气血之力轰然爆发,震得桌上的杯盘嗡嗡作响。
    “够了。”
    个如同属摩擦般的声打断了两的对峙。
    鲁飞放下了中的机关手臂:“情报不,风险未知,变量太多。”
    “在没有得到够的情报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是愚蠢的。”
    孙不语抚掌而笑:“鲁大师说得对。”
    “此人行事狠辣,若与他硬碰硬,我等必有损伤,反而会让都督府那只老狐狸渔翁得利,依老夫之见——”
    他抚了抚自己那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山羊须。
    “——我们不如,先试探一番。”
    “看看他到底是想做什么,是想跟我们分一杯羹,还是想把桌子整个掀了。”
    眾人纷纷点头,觉得此法最为稳妥。
    角落的阴影里,鬼影先生突然阴惻惻地笑了一声。
    “那周常安不也是这么被我们吸纳的吗?”
    “给他点好处,让他知道这南云州的规矩,说不定,又能多一个帮我们赚钱的好官呢?”
    焚天谷的张烈闻言,眉头微皱:“试探?怎么试?派人去送礼?还是直接下帖子请他喝酒?”
    他瞥了一眼角落里的阴影:“依我看,不如让鬼影先生去探探他的梦,什么底细不都一清二楚了?”
    鬼影先生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笑。
    “张执事说笑了。”那声音飘忽不定,仿佛来自於四面八方,“筑基修士的神魂已成一体,固若金汤,老夫这点微末道,若是贸然闯入,怕是会有去无回啊。”
    熊撼山闷哼一声,显然也觉得这主意不怎么样:“磨磨唧唧的,麻烦!”
    就在眾人议论纷纷,谁也不愿当这个“出头鸟”的时候,孙不语嘆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为了大局,不得不如此”的无奈表情。
    “罢了。”
    他从座位上缓缓站起,对著眾人拱了拱手。
    “既然大家都没有更好的主意。”
    “那这趟浑水,便由我孙家来替大家先趟一趟吧。”
    他的声音大义凛然。
    “我孙家,在郡城之內,还算有些薄面。由老夫出面,办一场宴席,將这位陆御史请过来,想来,他也不会不给这个面子。“
    “到时候,是敌是友,是龙是蛇,自然也就一清二楚了。“
    在场的都是人精,哪里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
    熊撼山第一个瓮声瓮气地开口:“既然孙谷主都这么说了,那我老熊没意见。”
    鲁飞也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张烈则皮笑肉不笑地举起了酒杯:“那便有劳孙伯父了,小侄在这里,先预祝伯父,马到成功。”
    宾客散尽。
    云顶楼顶层的雅间之內,孙不语独自一人坐在窗边。
    月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將他的脸映照得一片惨白,如同戴上了一张精致的人皮面具。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柄青色的传讯飞剑,飞剑之上,还残留著一丝属於青云剑宗丹堂的独特药香。
    他看著飞剑,自言自语。
    “陈元啊陈元,你可真是给我出了个好的难题。”
    三日前,药王谷孙家。
    孙不语正在他那座闻名南云州的百草园中,侍弄著他那些珍奇的草。
    他信步走到百草园的一角。
    这里的土壤漆黑如墨,散发著一股甜腻中混杂著腐败的气息。
    在那片黑土之上,生长著一株通体漆黑的兰。
    叶片蜷曲,如同无数只从地底深处挣扎而出的鬼手,顶端那朵半开的苞,像无法闭合的怨毒眼睛。
    这正是一种稀有的植物,名叫“九幽断魂兰”。
    孙不语走到它的面前,蹲下身。
    他从身旁一只早已是备好的玉碗之中,用一柄细长小勺,小心翼翼地舀起了一勺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然后,他將那勺液体,轻轻地滴落在了那片漆黑的土壤之上。
    那黑色的兰,在接触到那滴液体的瞬间,竟如同活物般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那如同鬼手般的叶片,舒展了几分,顏色也变得愈发的深邃,妖异。
    孙不语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了身,又踱步到园子中央那座由黑色山石堆砌而成的假山之前。
    一条藤蔓,粗如婴儿的手臂,通体血红,如同一条巨蟒缠绕在假山之上。
    藤蔓的顶端,一朵酷似人脸的诡异朵,正半闭著,仿佛在沉睡。
    在假山的山脚之下,一个被捆缚得结结实实,□中塞著破布的凡人,正躺在那里。
    孙不语走上前,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一枚银针。
    他捏起那凡人的一根手指,用银针在指尖之上,轻轻地刺了一下。
    一滴殷红的血珠,从伤口之中渗透了出来。
    孙不语屈指一弹,那滴血珠化作一道血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那朵半闭著的人脸苞之上。
    “嘶斯——””
    那苞如同被惊醒的凶兽,猛地绽放开来。
    那酷似人脸的蕊之中,露出的並非是娇嫩的瓣,而是一圈圈如同鯊鱼利齿般的细密尖刺。
    数根如同触手般的血色藤蔓,从那蕊之中爆射而出,將那个昏死过去的凡人死死地缠住,然后一点一点地拖入到了那张不断开合的“嘴”里。
    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与那血肉被咀嚼时发出的“吧唧”声,在寂静的百草园內,清晰可闻。
    孙不语看著眼前这血腥的一幕,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如同老父亲看著自己孩子进食般的欣慰笑容。
    他甚至还伸出手,在那如同巨蟒般的血色藤蔓之上轻轻地拍了拍。
    “多吃点,快些长。”
    他看向自己百草园这诸多草,眼神里充满了病態的迷恋。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那条小径之上,由远及近。
    孙家的大管事,孙福,正一脸惶急地快步而来。
    孙不语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何事惊慌?”
    孙福不敢有半分的怠慢,他將一枚小小的青色玉剑,高高地举过了自己的头顶。
    “老爷。”
    “青云剑宗,丹堂陈元长老的加急密信。”
    孙不语接过玉简,將一丝灵力注入其中。
    一道苍老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之中响起。
    “孙主,別来无恙。”
    “老夫有一桩私事,想请谷主代为处置。”
    “朝廷派一官员来南云州赴任,此人名叫陆青言,与我青云剑宗有嫌隙,但南云州山高水远,我们不便出手。”
    “还望主看在你我两家多年交情的份上,找个机会,將此事处理得乾净一点。”
    声音到此便戛然而止。
    孙不语对著身旁的孙福,隨意地挥了挥手。
    “派人去查一下一个叫做陆青言的官员,他应该是刚被派到南云州,將他祖宗十八代,都给我查个底朝天。”
    “是,老爷。”
    云顶楼內,孙不语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整理著脑中思绪。
    “陈元啊陈元,没想到你居然也有求到我这来的一天。”
    “你那宝贝徒弟李玄风,居然被他斩杀了!”
    “此人害得你在宗门之內顏面尽失,甚至连丹堂长老的位置都差点不保。为了维持你那可怜的权威,你才不惜血本也要置他於死地。”
    “也好——也好—”他的声音变得如同梦吃,充满了病態的狂热,“我那百草园里,正缺一味龙胆做主药。“
    “用一个身负朝廷气运的筑基修士的神魂来当药引,不知—能炼出何等绝世的奇珍来。”
    月光下,他的脸显得无比的诡异。
    翌日,天刚亮。
    “咚!”
    “咚!咚!咚!”
    沉寂了二十年的安抚使司衙门,第一次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点卯鼓。
    鼓声急促,如同惊雷。
    陆青言一身緋色御史官袍,腰间斜挎著用粗布包裹的魂渊剑,面沉似水地站在点卯鼓旁。
    在他的身旁,是同样穿上了一身都督官服,神情复杂的叶观南。
    在他们的面前,稀稀拉拉地站著不到一半的官吏。
    他们个个睡眼惺忪,衣冠不整,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莫名其妙和不耐烦。
    鼓声三通而止。
    陆青言看了一眼台下那过半的空位,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从怀中取出一份卷宗,朗声宣布:
    “安抚使司吏员考勤新规第一条:凡闻卯鼓三通未至者,扣罚当月俸禄,杖责二十,以做效尤!”
    那些准时到场的官吏,大多是些在衙门里不受重视,平日里谨小慎微的老实人。
    他们看著那过半的空位,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少人眼中竟掠过一丝幸灾乐祸。
    时间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之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直到日上三竿,才终於有人打著哈欠,衣冠不整地从衙门各处晃悠了过来。
    他们三三两两,成群结队,看到校场上这副阵仗,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
    “老李,这是唱的哪出啊?怎么,叶终於捨得从酒窖里出来了?”
    一个刚到的官吏,拍了拍身旁一个准时到场的同僚,挤眉弄眼地问道。
    那被称为老李的官吏,脸色一白,连忙將他的手打开,压低了声音,飞快地將陆青言刚才定下的那条新规,说了一遍。
    “什么?!”
    那迟到的官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瞬间便拔高了八度。
    “扣俸禄?还他娘的要杖责二十?!”
    他这一嗓子,如同在平静的油锅里扔进了一颗火星。
    “轰!”
    整个校场,彻底炸了。
    那些同样是姍姍来迟的官吏们,一个个都围了上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勃然大怒c
    一名鬚髮皆白,资格极老的主簿排开眾人,站咨出来,毫对著陆青言拱瓷拱手,语气里带著几分倚老卖老的意味。
    “陆御史,这——这不合规矩吧?我等在安抚使司当值数十年,从未有吨点卯之说。
    您这新规矩,今日才颁布,如何能罚昨日之吨?“
    其毫官吏也纷纷附和:“是啊,这是大夏律的根本!”
    陆青言的目光,冰冷地扫吨台下每一个人。
    “说得好,照理来说,的確不该溯及吨往。”毫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吨迄所有的嘈杂,“但是我定的规矩,不想这样。”
    他向前一步,那股属於筑基期修士的威压轰然降临,让台下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窒息。
    “我,陆青,奉旨巡查南云,卜拜业察御史,总领巡天业。”
    毫的声音,如同冰珠砸落在铁板之上,字字清晰。
    “从今天起,在这安抚使司,我陆青言定的规矩,你们就要守!”
    台下一片死寂,那股无形的威压如同山岳,压得所有人都喘不吨气来。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从人群之中响迄起来。
    “陆大人少年英才,厉风行,我等事然是敬佩不已,只是—””
    说话的是户房的钱主事,一个平日里最是擅盪钻营奉承,见风使舵的老油条。
    毫从人群之中走出,先是对著陆青言,恭恭敬敬地作一个揖,脸上却带著一丝为难之色。
    他转吨身,对著陆青言身旁,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如同木雕泥塑般的叶观南,再次深深一揖。
    “只是叶大人尚在此地,这安抚使司的规矩,终究还是该由叶大人您来定夺,才合乎朝廷的体统。陆大人此举,虽是为我等好,却——却似乎,有越俎代庖之嫌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一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在叶观南的身上。
    叶观南缓缓地抬起头。
    毫那双已经浑浊多年的眼睛里,此时没有半分的醉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但卜早已將安抚使司所有整顿事宜,全权委託给≥陆御史。”
    “他的话,就是本卜的话。“
    “毫的规矩,就是这安抚使司未来的规矩!”
    叶观南说完,便后退一步,眼观鼻,鼻观心。
    钱主事的脸瞬间涨成迄猪肝色。
    毫张迄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发现事己竟一个字力说不出来。
    毫恆想借叶观南这仏神了,来压一压这个新来的愣头青。
    却不成想,这尊神了,竟事己从神坛之上走了下来,然后亲手將权柄交到了那个年轻人的手上。
    台下,所有卜吏都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著那个面沉似水的少年。
    惊恐如同瘟疫,在人群之中蔓延。
    这个新来的到底是什么来头?
    毫到底用什么手段,竟能让叶观南都为毫站台?
    就在眾人心乱如麻,搞不清楚並况的时候,陆青言一步向前。
    毫环视四周,声变得森然:“所以,有不同意见的,现在可以站出来。”
    现场鸦雀无声。
    道理说不吨,实悠又不允许。
    在场眾人哪还敢有什么意见?一个个都挺直了腰杆,站得笔直,再无半分的异动。

章节目录

人间仙朝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人间仙朝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