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中,寅时末。
    天快大亮,寧远与阮秀並肩上山,目的明確,推开那扇祖师堂大门,走入其中。
    寧远取出一幅画像,神色肃穆,快步上前,亲手將其悬掛在了最高处,位置居中对齐,不偏不倚。
    画像所画之人,自然就是他的师父,剑气长城的老大剑仙,惟妙惟肖,栩栩如生,一眼望去,就知道製作这幅画像的画师,手艺了得。
    阮秀反应过来,问道:“姜姑娘画的?”
    寧远点点头。
    少女扶额感嘆道:“真是个心细的姑娘,给你留了一大笔穀雨钱,一堆酒水不说,这还没完,居然还提前准备好了陈爷爷的画像。”
    见男人双手拢袖,不言不语,只是静静望著最高处的那幅画像,阮秀颇为疑惑,好奇道:“寧远,姜姑娘走了,你看起来……怎么半点不伤心呢?”
    岂料寧远直截了当的摇摇头。
    “她没走。”
    阮秀歪过头,“嗯?”
    一头雾水。
    寧远想了想,摸出姜芸给的那块方寸物,递了过去,“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阮秀立即散出些许心神,进入这枚由斩龙台製作的方寸物中,很快又心神退出,诧异道:“一件嫁衣?”
    寧远頷首道:“以前听她说过,当年去倒悬山找我之前,就把她娘留给她的嫁妆,一併带在了身上。”
    如今姜芸又交给了他。
    意思就很清楚了,简单明了,姜芸不是临时反悔,而是不想看见他与阮秀的大婚,所以走了。
    阮秀问道:“我能不能取出来看看?”
    寧远没说话。
    她便自顾自取出那件嫁衣,提在手上,形制为大袖襦裙式釵鈿礼衣,除此之外,上身內衬长衫,下身辅以长裙,披帛,层数繁多,色彩絳红。
    阮秀爱不释手,称得上是两眼冒光。
    她往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隨后眼巴巴的看向男人,装作一脸天真无辜,软软糯糯道:“寧远,我能不能……?”
    寧远想都没想,摆手道:“不行,你不能穿。”
    “试一下嘛。”少女將嫁衣搂的死紧,朝他眨了眨眼,“臭小子,难道你不想看我穿嫁衣的样子?”
    寧远果断点头,“想。”
    但他拒绝的更为乾脆,摇头道:“可这是嫁衣,意义非凡,更是姜姑娘独属,我们不能坏了规矩。”
    阮秀狠狠瞪了他一眼。
    虽然恋恋不捨,可她还是没有再多说什么,將嫁衣一件件的,仔细摺叠,隨后重新放入方寸物中。
    归还了方寸物,阮秀显得不太开心,转身走出祖师堂,坐在台阶那边,两手托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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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远紧隨其后。
    轻轻坐在少女身旁,想要顺势搂住她,结果阮秀轻易避开,抿著唇,看样子是真生气了。
    寧远笑了笑,问道:“秀秀,你的嫁衣婚服,咱爹难不成没有准备?”
    阮秀故意不看他,“不知道。”
    寧远轻声道:“我前不久去了一趟中土神洲,见了一位百花福地的命主花神,从她那儿,花钱预定了一件仙衣。”
    少女眉毛一挑。
    男人便继续说,“按照你的身段尺寸来,花了好些穀雨钱,样式是嫁衣,但所用材料,颇为昂贵,一旦完工,最少都是半仙兵层次。”
    阮秀脸上已经开始出现笑意。
    她问道:“真的?”
    寧远点点头,“自然是真的,那位命主花神,当时是说,会尽力而为,反正肯定能在二月二之前,將礼服送到龙泉郡。”
    奶秀哼哼两声。
    隨后下一刻,不等男人动作,少女就已经靠了过来,脑袋后仰,搭在寧远肩头,眯眼而笑。
    远处天边,逐渐泛起一抹鱼肚白。
    阮秀忽然轻声问道:“寧远,在想什么?”
    寧远呼出一口气,“没想什么,只是很感慨,曾经那个仗剑江湖的莽夫少年,兜兜转转,居然就要成家立业了。”
    很难不令人神色恍惚。
    剑气长城刑官,大驪镇剑楼主,北海镇妖关主,剑宗宗主,即將躋身上五境的元婴剑修。
    原来自己,已经有了这么大一份家业。
    寧远摘下养剑葫,抿了一口酒,喃喃自语道:“我这种人,也能得到这么多?也配得到这些?”
    ……
    宝瓶洲南海之滨。
    临近老龙城的一处天幕云海,一道璀璨剑光,从北向南,极速过境,一息远去千万里。
    老人看著那个坐在剑身的小姑娘,嘆了口气,问道:“小姜,此前神秀山那边的动静,我可原原本本给你看了,何必呢?”
    姜芸笑问道:“陈爷爷,您老可是十四境大剑仙,远古修士之一,这怎么还操心起晚辈的儿女情长来了?”
    老大剑仙哑然失笑,摇头道:“无事一身轻,不操心你们,操心什么?何况你这丫头也说错了。”
    姜芸默然片刻,隨后頷首道:“好像也是,陈爷爷都已经操心了一万年的剑气长城,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老大剑仙揉了揉下巴,提议道:“要不要我再送你回去?”
    姜芸赶忙摆手,“算了,还是早些返回剑气长城,离开这么久,估计躲寒行宫那边,又堆积了好些事。”
    陈清都忽然问道:“小姜,多久没回家了?”
    姜芸略微思索,“大概有两年了吧?”
    “爹娘还健在?”
    “在的。”
    老大剑仙双手负后,笑呵呵道:“身为那小子,还有你的长辈,要不然我去帮你俩说个媒?”
    姜芸满脸古怪之色,正要开口拒绝,不料转瞬之间,底下这道十四境剑光,剑尖就猛然偏移。
    速度暴增,远超飞升境修士的跨洲远游。
    直去南婆娑洲。
    ……
    天光大亮。
    与看门人郑大风打了个招呼后,寧远拋给他一袋子神仙钱,还有一封书信,让其待会儿到了牛角山渡口,將信寄往剑气长城,回来之时,再购买点香烛。
    有点使唤人的嫌疑。
    但郑大风却没有说什么,反而在掂量了几下钱袋子后,喜笑顏开,没办法,山主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买了所需之物,寄完了信,估摸著也能剩下一半,十几颗穀雨钱当跑腿费,天底下头一遭,怎么都不亏。
    寧远隨后便没有多待,与阮秀走出山门,正要去往龙泉剑宗,打算找阮邛商谈购买剑宗陈设之事。
    不料有个有心人,居然早早就等候在山门之外,正是如今的大驪太后,名为南簪的美妇人。
    独自一人,素衣,见了两人后,挨个欠身施礼,南簪满脸堆笑,“见过阮仙子,见过寧剑仙。”
    寧远皱了皱眉。
    阮秀便言简意賅的,以心声说了这件事,前不久欒巨子带领墨家修士开凿龙首山,这支队伍里,就跟著一位大驪太后。
    给了她一本长春宫秘术。
    听她说住在红烛镇那边。
    寧远点点头,望向那位妇人,拢著袖口,直接问道:“太后娘娘,这次专门拜访,所为何事?”
    知道自己不受人待见,南簪便也没了客套几句的念头,直接道明来意,表示这两天,就会有一批携带巨木材料的洪州採伐院匠人,赶到龙泉郡。
    寧远与阮秀对视一眼。
    这感情好,想打瞌睡,就有人递来了枕头。
    根据太后娘娘所说,这件事,其实与开凿剑宗之事,同步进行,大驪境內,东南一带洪州,有个宝瓶洲人尽皆知的豫章郡,自古盛產参天大木,销路宽广,属於是大驪王朝的主要財路之一。
    豫章郡出產的巨木,质地坚硬,就算雨打风吹,也能数千年不腐,无论是山上神仙,还是世俗里的达官显贵,选址修建楼阁,基本都钟意此物。
    意思很简单了。
    寧远想了想,笑问道:“要钱吗?”
    美妇人连连摇头,微笑道:“大驪境內,能拥有一座被文庙认可的剑宗,本就是极大的殊荣,皇帝陛下也说了,对於修建事宜,大驪可以倾力相助。”
    寧远搓了搓手,半开玩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先借点钱用用?”
    南簪愣了愣,“剑仙需要多少?”
    寧远摆摆手,“算了,暂时不缺钱,等哪天腰包瘪了,我再去管你们大驪討要。”
    太后娘娘訕訕一笑。
    寧远突然说道:“多谢。”
    南簪竟是流露出一抹受宠若惊的神色,印象中,这个始终一袭青衫的男子,怎么变得这么平易近人了?
    寧远说道:“今天是个好日子,晚些时候,山巔祖师堂那边,会有一桩不怎么兴师动眾的仪式,娘娘若是有空,可以前来观礼。”
    寧远已经有了决定,此前也跟阮秀商量过,择日不如撞日,乾脆就在今天,正式创立山门。
    而今天刚好是惊蛰。
    没想过请太多人,也不打算大张旗鼓,先定下此事再说,寧远也有了主意,下个月初,自己的婚宴,就与宗门典礼同一天举行。
    真就是双喜临门了。
    南簪表示一定会到场,客套了几句后,妇人留在了门房那边,选了间屋子住下,寧远则带著阮秀,御剑去往神秀山。
    时间掐的刚刚好。
    裴钱寧渔,两个小姑娘背著书箱,正要下山,去学塾念书,寧远便拦下两人,单方面给她俩放了一天假。
    裴钱笑得合不拢嘴。
    寧远叮嘱道:“虽然今天不用去学塾,但是每日的抄书功课,还是不能落下,抄完了,就去收拾各自的物件,以后就不住神秀山了。”
    寧渔疑惑抬头,“师父,那我们去哪?”
    男人笑道:“去师父的剑宗,放心,离神秀山不远,以后你们要是想回来,凭你们的境界,一天之內,能跑好几个来回。”
    在听说师父有自己的山头,还要开宗立派之后,裴钱立即摩拳擦掌,兴奋劲头一上来,拉著师妹就回了房,相较平时,抄书更为卖力,早早写完之后,就开始整理物件,收拾行囊。
    这边的两人,寧远与阮秀,则是先去了剑炉一趟,拜会阮师,前者也终於见到了阮邛的三个嫡传弟子。
    大师兄董谷,龙门境,是个木訥青年,瞧著就是老实本分的主儿,与寧远互道完了姓名,便埋头打铁,专心铸剑。
    其实是不太敢看他。
    寧远也能一眼看出,董谷並非人身,而是妖族化形,听秀秀以心声介绍说,他是驪珠洞天土生土长,原先是一头蛰伏山林的低贱牲畜。
    二师姐徐小桥,同样是龙门境,是个有一张娃娃脸的姑娘,但是装扮却与模样不符,身后背著一把宽大巨剑。
    她好奇看向寧远,上下打量,对她来说,大师姐阮秀的这个道侣,在师父阮邛那边,听了不下十几遍。
    称得上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而今一见……
    也没多俊俏嘛,自己的师弟谢灵,不比他差,境界据说是元婴境,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可上五境的秀秀姐,怎么就看上他了呢?
    当然,这些话,徐小桥也只敢在心里腹誹几句,明面上还是面带微笑,喊了一句寧山主。
    寧远微微点头,看向自从自己进入剑炉,就一直暗自打量自己的背剑少年。
    寧远问道:“你叫谢灵?”
    那少年瞥了眼站在门口的大师姐,深吸一口气,点头道:“你就是寧远?”
    寧远微笑道:“管好眼珠子。”
    谢灵面色恼怒,只是在被阮师姐瞪了一眼后,还是隱忍了下来,冷哼一声,回身继续打铁。
    阮秀轻声道:“我爹在场呢,何况谢灵也没做什么,自家人,没必要伤了和气。”
    寧远嗯了一声,隨口道:“我就是看在咱爹的面子上,才没有说什么狠话,但是你这个师弟,以后最好安分点。”
    对於阮秀,寧远其实很小气,但绝对不会因为旁人多看了几眼自己媳妇儿,就给人一剑砍死。
    真要如此,那他要砍的人,可就太多了。
    人人皆有爱美之心,很正常,一路走来,因为阮秀的美貌,被过路行人多看几眼,这种事,少吗?
    见了美人,露出惊艷之色,合理不过,可与那种意图不轨,看了一眼就浮想联翩之人,差距极远。
    寧远分得清。
    覬覦秀秀之人,他也不是没见过,比如当年游歷桐叶洲,在去往埋河上游途中,就有那金顶观师徒二人。
    见色起意,对阮秀起了非分之想,妄图染指,最终这一门两师徒,都被寧远隨手斩杀,横尸荒野。
    小插曲。
    两人到来之后,阮邛便停下铸剑事宜,寧远也跟他说了自己要在今天创立宗门之事,想邀请龙泉剑宗的一干人等,晚些时候,去龙首山巔观礼。
    阮邛全数应下,心情不错,笑呵呵的,对他来说,寧远这个女婿,既然都改了口,那就八字有了一撇。
    板上钉钉的自家人。
    那么如此一来,换算一下,寧远的好事,就是自己闺女的好事,女婿混得风生水起,他这个老丈人,自然也能沾点光。
    离开剑炉,寧远又挨个找上桂枝与苏心斋,还是同样的说辞,让她俩回去收拾收拾,待会儿就搬去龙首山。
    值得一提的是,桂枝这段时间,修行勤勉,已经躋身了练气士第五境,当然,她的资质其实一般,能这么快破境,还是因为神秀山灵气过於浓郁的缘故。
    可別忘了,此地曾有两位道教飞升境的陨落,这些浩瀚道运,全数被拘押聚拢,散布於此。
    修道之人,下五境的提升,是最快的,但凡有那么点根骨,再勤快一点,破境不是难事。
    苏心斋就更加不得了。
    她已经完全炼化那副元婴蛟龙死后的遗蜕,藉助这件重宝,上五境之前,几乎算是没有瓶颈。
    如今只差一步,就能躋身中五境,哪怕往后没有什么逆天福缘,就只是埋头苦练,也迟早会是地仙修士。
    一座神秀山,一切都好。
    就是少了个寧姚。
    寧远想起此事,就有些忧心忡忡,也不知道这妮子去了哪,除了阮秀,裴钱、桂枝、苏心斋,他都问过,可眾人都不知情,音讯全无。
    兄妹两个,只要距离不远,大概千里方圆地界,是可以互相感应的,只是寧远试了好几次,依旧没察觉到她的下落。
    当然了,只是忧心,谈不上担心,寧姚若是在外头出了意外,负了重伤,哪怕隔著一座天下,他也能瞬间得知。
    日上三竿。
    在神秀山吃了顿午饭,寧远领衔,带著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就这么御剑去往龙首山,落地山巔。
    郑大风已经返回。
    山脚,得知消息的太后南簪,也走出门外,理了理衣襟,开始登山。
    魏檗也来了,貌似还掐著点来的,这位北岳山君道喜过后,没有与寧远閒聊,默默走到角落,驻足观看。
    最终眾人齐聚山巔。
    因为是临时起意,所以登山道贺之人,不多,外人里头,只有两位而已,大驪南簪,北岳魏檗。
    神秀山,龙泉剑宗宗主,阮邛,玉璞境兵家剑修,还有他的三位嫡传,董谷,徐小桥,谢灵,俱是龙门境。
    这些是客。
    剩下的,就是剑宗自己人了。
    龙首山山主,剑宗宗主寧远。
    未婚妻子,尚未过门,但已经可以说是山主夫人的阮秀。
    大弟子裴钱。
    二弟子寧渔。
    寧桂枝,苏心斋。
    还有成功化形的水蛟小白。
    就这么多。
    祖师堂內。
    唯有一幅掛像。
    剑气长城的老大剑仙。
    一袭青衫,立於最前,背负长剑,背对眾人,罕有的神色肃穆,双手持香,缓步而行,率先请香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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