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世外高人
    王謐晃了晃脑袋,竭力保持清醒,他耳听眾人的祝贺,有些哭笑不得。
    这一天一夜之间,他打败的这十名苻秦棋手中,有些人的实力其实相当之强,和王謐之前遇到的足足高了两个层次。
    而这十局下到最后,王謐可谓是弹精竭虑,体力和精神的损耗,让他早到了极限。
    王猛本来打的便是这般主意,要是再下个两局,王謐很有可能因精力不济,棋盘上犯个小小的错,便输掉了。
    尤其最后一盘的时候,王謐又累又困,下得稀里糊涂,全靠之前的本能反应来应对,最后能取胜,实是带了不少运气成分。
    想到这里,王謐暗道侥倖,要不是苻秦那边故作大度,让青柳替自己分担了三局,结果很可能截然不同。
    不过话说回来,若不是这些年无数次对局的积累,又岂能在精力濒临崩溃,仅凭一点本能取得胜利?
    君舞撕碎胡饼,青柳端著茶水,小心翼翼服侍王謐吃下去。
    看著王謐艰难咀嚼吞咽的样子,两女眼睛发红,王謐见了,打趣道:“饿了半天而已,先前打仗的时候,比这狼狈的时候,可是多得多了。”
    苻坚正走过来,听到王謐的话,竟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开口。
    事实上,这次苻秦和晋朝谈判,占据主动权的是苻坚这边,而晋朝近似求和,且需要符秦帮忙来对付燕国的,所以才会派使团过来,周琳態度才会如此卑微。
    两边心里都明白,苻坚可以不谈和,他完全可以去联合燕国,只要堵住和晋朝连通的荆州通道即可。
    但晋朝不行,其和燕国接壤地区太多,根本无法和平共存,所以只能暂时和苻秦谈和,以缓解这燕国在江淮地区的攻势压力。
    所以苻坚王猛吃准了晋朝的软肋,肆无忌惮提出种种苛刻的条件。
    而且虽然苻坚確实极想取得鄴城,但並不像晋朝以为的要先取江淮,他早和王猛有了一个瞒天过海的计划。
    拿下洛阳后,北上取道并州,打下晋阳,从从太行通道进入冀州,南下夺取鄴城。
    这样一来,苻秦便能避开黄河天险,不被鄴城南边数条的水道所困,最大限度发挥骑兵的作用。
    当然,晋阳並不好打,在歷朝歷代之中,都是两方交战最难啃的钉子之一,也正因为如此,这个计划才不会被晋朝所察觉。
    也正是因为困难,所以这对君臣才需要做大量的准备的工作,其中一项,就是在晋朝使团面前表现得狂妄自大,更加贪图掠夺富庶的荆州,而不是相对贫瘠难打的并州。
    这种前提下,苻坚自不会轻鬆再將城池拱手相让,所以做出了一副输不起的样子,给东晋使团设置了种种障碍。
    周琳等人只认为符秦跋扈惯了,故有此举,而只有王謐明白,苻秦后世夺取鄴城的进军路线。
    所以王謐也在装,他扮演的角色是心高气傲,急於建功立业的高门士子,而他真正的目的,是亲自確认,符秦接下来的用兵计划,是不是仍然和后世一样。
    两边都在演戏,但两边都不能真正掌握到对方的情报和心理,这场交锋在对弈之前就早已开始,只不过通过棋盘激化,演变成了最后这般局面。
    苻坚朝王猛看了眼,王猛会意,走上前去,对王謐说道:“恭喜武冈侯。”
    “此次两方对弈,是晋国贏了。”
    晋朝使团的官员们面现激动之色,齐声欢呼起来,王謐想要努力做出一副年少轻狂,骄纵得志的样子,但累得连做表情的力气都没了。
    他尝试站起来,却两脚发麻,便示意青柳君舞將自己扶起来,对王猛拱手道:“侥倖。”
    他又转向周琳,出声道:“幸不辱命。”
    周琳躬身回拜,“有武冈侯在,是我大晋幸事。”
    那边苻坚已经在宫人簇拥下走了上来,眾人见了,连忙躬身相拜,苻坚走到王謐身前,出声道:“晋国能出武冈侯这等人物,让朕实在羡慕啊。”
    “你若归於符秦,朕可封你为王。”
    此话一出,晋朝使团人人变色,王謐拱手道:“多谢王上厚爱,謐家业在彼,实难从命。”
    苻坚哈哈一笑,“虽然早料到武冈侯会如此说,但朕还是甚觉可惜。”
    “以武冈侯之能,在晋国难以一展所长,实在是委屈了你。”
    王謐只觉腿脚发软,他心里暗骂,现在自己只想好好睡一觉,谁和你掰扯?
    想到这里,他做一副隨时猝死的模样,“启稟秦王,謐本有恶疾,如今劳累过度,眼看病发,还乞告退,以免失仪。”
    苻坚一怔,什么恶疾?
    他本想多说几句,但看王謐样子,怕是隨时都会倒下,便只得道:“那好,武冈侯且先回去歇息,后日我再召尔等上殿。”
    顺阳公主见青柳要扶著王謐起身,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场合,只得看著两婢扶著王謐,步履蹣跚往別院而去。
    王謐既然离开,苻坚也没有搭理晋朝使团的心思,便苻翰將其全都送回別院。
    使团走后,苻秦棋院十几人皆上前跪拜道:“吾等无能,致大秦失地,还请陛下降罪!”
    苻坚上前,將眾人一一扶起,肃容道:“诸位不必自责,是朕考虑不周,有何面目迁怒尔等?”
    “数座破城而已,如何当得诸位对朕的忠心?”
    “尔等为我大秦尽忠竭力,不应罚,却当赏!”
    棋院一行人皆是涕泪交加,感动万分,跪下连连叩拜,齐声呼道:“当为陛下效死!”
    苻坚当即下命,在兴庆殿摆酒犒赏眾人,待眾人在殿內坐定,苻坚出声道:“昨天的几局棋朕见了,那武冈侯確实有些本事。”
    “但后面八九局,朕没有看到,按道理后面压阵的,要比前面棋力高,难道每局盘面,都是一边倒吗?”
    闻言有棋士涩声道:“稟陛下,现在看来,其之前並未使出全力。”
    “有可能其是故意迷惑我们的。”
    有人点头,“也许是他懂得我们所不知道的变化,中盘之前,我等也並未觉得如何出奇,但之后却是形势突变,走到我等看不懂的方向去了。”
    其他人皆是连连点头,苻坚听后来了兴趣,说道:“你將所下棋局摆来。”
    復盘本来便是高手的所长,更不用说还有围观的,当即棋手们一起,將刚才那人所下棋局復现了一遍。
    苻坚看完,对王猛出声道:“爱卿怎么看?”
    王猛沉思了一会,无奈摇了摇头,“有好几步......臣也看不懂。”
    “只能说诸位败不冤,武冈侯背后,必然有高人相授。”
    顺阳公主出声道:“连他的贴身婢女,都有如此本事,怕是高人传授时候,在旁边服侍时学的?”
    “连旁听都能学到如此地步,可见那高人之本事。”
    棋士中有人不可置信道:“但若晋国有此等人物,必然早就扬名了,为何我等从未听说过?”
    有人试探道:“也许是个从未出山的隱士?”
    眾人连连点头,苻坚转向王猛,“爱卿先前查过那王謐吧?”
    王猛出声道:“启稟陛下,只零零散散搜集到一些事情。”
    “其出生在建康大宅,生母为妾,九岁时因故迁到晋陵丁角村住了五六年,直到前岁回到建康,被过继给其伯父孀妻。”
    “之后袭爵武冈侯,贏得清谈会魁首,號称谈玄书法双绝,名声显扬,后破京口江盗案,数次击败燕军,杀敌逾万,官拜东莞郡守,琅琊王友。”
    张夫人在一旁拥著苻锦苻宝,惊讶道:“看他年纪轻轻,文文弱弱的样子,实在不像是个带兵的统帅。”
    苻坚指著王猛笑道:“尚书文武双全,不也是如书生一般?”
    他突然想起王謐刚才的话,皱眉道:“他说的疾是什么?”
    王猛出声道:“据传他曾经中过巫蛊之术,伤了內,常不良於行,但到底如何,臣不得而知了。”
    苻坚听了,嘆道:“看来太过聪慧,有可能遭致上天妒忌啊。”
    “看这样子,难道那传授他棋道的高人,可能在丁角村中?”
    “此人比之尚书如何?”
    王猛出声道:“臣可教不出这般弟子,应是比臣要强得多了。”
    苻坚笑道:“哦?”
    “尚书平日颇为自信,怎么这就示弱了?”
    王猛出声道:“因为王謐此人,貌似还有个不为人知的本事。”
    苻坚好奇道:“是什么?”
    王猛沉声道:“卜卦。”
    “据说他提前数月,就算准了年號。”
    “甚至还有传言,去岁慕容恪生病,也被他算准了。”
    “什么!”苻坚失声道:“怎么可能!”
    “朕这些年来,从未听说能算出这样事情的人物!”
    “若是这样,遇到事情直接算就是了,还需要什么计谋?”
    王猛出声道:“所以只是传言而已,当不得准。”
    有棋士嘀咕道:“可此人下棋犹如鬼神,说不定真是算的?”
    此话一出,堂上鸦雀无声,苻坚却是敏锐主导了重点,“若真有此事,那一定也是那位高人教的。”
    “难不成是个鬼谷子般的人物?”
    “尚书,回去后安排人手,速去丁角村寻访,如果確有此人,便是绑,也要將其绑过来。”
    “此人若是出山相助晋国,对我大秦来说,实在是太过危险了!”
    王猛听了,当即领命。
    就在符秦眾人为了一个不存在的高人脑补连连,警惕万分的时候,王謐正在榻上沉睡。
    他好久都没有睡得这么香了,睡梦之中,竟是隱隱飞过千山万海,回到了建康宅邸,自己的小楼窗前。
    朦朦朧朧之中,有一红衣女子,正对镜梳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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