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抗放下手里的铅笔,站起身。
    “你们安排就行。”
    他走到墙边,取下一件掛在那里的蓑衣。
    这种用棕櫚叶编制的传统雨具,比胶布雨衣更透气,也更適合在这种泥泞环境里活动。
    披上蓑衣,戴上斗笠,陆抗跟著孙明远走出了房门。
    哗啦啦——
    一股狂风夹杂著暴雨,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水声,雨幕厚得像是一堵墙,几米外就看不清东西。
    闪电再次划过。
    借著那瞬间的光亮,陆抗看清了村里的景象。
    打穀场上已经积起了没过脚踝的浑水,浑浊的泥汤子正在四处漫流。
    士兵们已经在军官的指挥下,发动了车辆,引擎的轰鸣声在雷雨中显得格外沉闷。
    “师座,这边走!”
    孙明远打著手电,在前面引路。
    陆抗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水里,目光却被不远处的涡河吸引了。
    又是一道闪电。
    河面被照得雪亮。
    那已经不是一条河了,更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黄色巨龙。
    浑浊的河水翻滚著,咆哮著,卷著上游衝下来的断木和杂草,狠狠拍打著河岸。
    水面离河岸已经不到一米。
    那种万马奔腾般的巨响,那种毁天灭地的气势,让陆抗的瞳孔猛地一缩。
    洪水......
    决堤......
    他猛地想起来一件事。
    陆抗的后背,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此时此刻,恰如....
    土肥原的第十四师团已经突破黄河,兵锋直指兰封。
    一旦兰封失守,那位委员长情急之下,绝对会一拍脑门...
    “明远!”
    陆抗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孙明远的胳膊。
    他的力气很大,孙明远被他抓得一个趔趄。
    “师座?怎么了?”
    孙明远被陆抗脸上的神情嚇了一跳,
    “立刻!马上!用最高级別的密电,给江城国防部发报!”
    陆抗的声音压过了雷声,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就说......就说我们截获並破译了鬼子第十四师团的一份残电!”
    孙明远愣住了。
    “截获电报?”
    “別问那么多!快去!”
    陆抗推著孙明远往指挥所的方向走。
    “一个字都不能错,按我说的发!”
    回到那间摇曳著灯火的瓦房,陆抗扯过一张纸,抓起笔,墨水因为他的用力在纸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墨点。
    “这么写。”
    陆抗一边写,一边念,声音在雷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报军委会。”
    “职部於追击敌第九、十三师团途中,於涡河岸边截获鬼子电报,並成功破译其携带之残缺电文。”
    “综合研判,敌土肥原之第十四师团,其主力或將佯攻他处,实则意图集结全部力量,猛攻兰封。”
    他特意在“佯攻他处”和“猛攻兰封”下面画了重重的横线。
    “兰封为陇海线之咽喉,更是涿鹿战场六十万大军西撤之唯一生路。此地一旦失守,国府精锐尽丧,国运堪忧。”
    写到这里,陆抗停顿了一下,斟酌著用词。
    他不能直接说谁守不住,更不能直接建议换將,那不是直白的打校长的脸嘛。
    “职部人微言轻,身在南线,不敢妄议中枢决策。”
    “然,事关重大,存亡所系,故斗胆上陈。”
    “恳请委座及军委会诸公,念及兰封之极端重要性,或可於战术层面,预为布置,调派善守之能將,加强该地防御。”
    “以防万一,则国之幸甚,军之幸甚。”
    孙明远看著陆抗写下的这番话,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提醒。
    这几乎就是在指著鼻子告诉江城那帮大员,你们在兰封的部署要出大问题了。
    而且,这藉口找得也太......?还是残电?
    “师座,这......”
    孙明远有些犹豫,“这理由是不是......”
    “就是要这个理由!”
    陆抗把笔往桌上一拍。
    “就是要让他觉得这份情报来得偶然,来得蹊蹺,但又不得不信!”
    “只有这样,他才不会觉得是我们在指手画脚,才会真正重视起来!”
    “快发!用我们师部的独立电台,直通江城!”
    “是!”
    孙明远不再多言,拿著那份墨跡未乾的电报,转身衝进了雨幕之中。
    很快,指挥所的侧屋里,传来了“滴滴答答”的电报声。
    那声音在轰鸣的雷声和哗哗的雨声中,显得异常微弱,却十分沉重....
    ......
    江城,珞珈山官邸。
    那场席捲了整个淮北的暴雨,似乎也把阴沉的云气带到了这座战时中枢的上空。
    电报员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显得格外急促,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噠噠”的闷响。
    他手里的那份薄薄电报纸,像是揣著一团火,
    这是来自第 111 师的最高级別密电,绕过了所有中间环节,直通侍从室。
    “委座。”
    侍从室主任接过电报,不敢有丝毫耽搁,快步走进那间终年灯火通明的办公室。
    校长正站在巨大的军用地图前,手里捏著一支红蓝铅笔,
    地图上,代表日军的红色箭头已经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包围圈,正从四面八方,缓缓地向著涿鹿那个中心点收紧。
    “念。”
    校长的声音有些沙哑,没有回头。
    侍从室主任清了清嗓子,將电文一字一句地读了出来。
    “报军委会。职部於追击敌第九、十三师团途中,於涡河岸边截获鬼子电报,並成功破译其携带之残缺电文......”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主任的诵读声和窗外隱约的风声。
    等整篇电文念完,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残缺电文......”
    校长缓缓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接过那份电报,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手指在那几个关键词上轻轻摩挲。
    他当然不全信什么“截获电报”。
    这种说辞,更像是陆抗那个滑头小子给自己找的一个台阶,一个能让他这个战区师长“合理”向上建言的藉口。
    但信不信这个藉口,和信不信这个情报,是两码事。
    陆抗这个人,在台家庄证明了两件事。
    第一,他能打,而且是那种能把鬼子甲种师团往死里打的狠角色。
    第二,他的战略眼光,毒辣得可怕。
    当所有人都沉浸在台家庄大捷的喜悦中时,他是为数不多能判断出鬼子会疯狂报復的將领之一,更何况在第一次汴梁会议中(处决韩向方那次),在眾人面前说出如此“深得他心”的话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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