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离开阿哥所,梁九功在前引路,老僧与胤禔並肩而行,身后跟著一眾侍卫太监。
    行至阿哥所门口,看守的侍卫见到胤禔,面露难色,上前一步对梁九功拱手道: “梁公公,皇上有旨,无詔……”
    梁九功停下脚步,脸上並无慍色,反而带著几分体谅,低声道:“你们的难处,杂家都明白。
    皇命在上,尔等严守宫禁,是忠心可嘉的本分,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而推心置腹:“只是眼下情形特殊,大师奉皇命为太子殿下诊治,其中关窍,牵涉甚深。
    此刻带大阿哥前去,亦是大师权衡之后的权宜之计,或对殿下病情至关重要。”
    “万岁爷圣明,自有圣裁。
    若有任何干係,杂家一力承担,断不会牵连诸位分毫。你们但放宽心。”
    侍卫闻言,不敢再拦,退到了一旁。
    *
    队伍沉默地向乾清宫行进。
    一行人穿过重重宫闕,檐角风铃在夜风中发出清冷的脆响。
    宫道幽深,石灯里的烛火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胤禔跟在老僧侧后方,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乾清宫的方向,越是靠近,他的心就跳得越快,那股莫名的心慌气短之感也越发强烈。
    他忍不住偏过头,看向身旁步履从容的老僧,压低声音,语气充满了不確定和担忧:
    “大师……保成他……此刻究竟如何?可还……安好?”
    老僧的脚步几不可察地缓了半分,他並未立刻回答,而是侧头仔细看了胤禔一眼,月光与宫灯昏黄的光线交织,勾勒出胤禔硬朗的侧脸线条,此刻那线条却绷得死紧,如同拉满的弓弦。
    他的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结,仿佛承受著巨大的压力,而那双惯常在沙场上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竟隱隱泛著血丝,眼尾透出一抹难以掩饰的赤红。
    他就那样站著,像一头受伤后仍强撑著的猛兽,所有的焦灼与恐惧都被死死压在沉默之下,唯有微微颤抖的指节泄露了心底惊涛骇浪般的情绪。
    老僧静静地看了胤禔片刻,忽然问道: “阿弥陀佛。施主眉宇间忧色深重,气息不稳,可是……心有所感?”
    胤禔被问得一怔,仿佛心底最隱秘的不安被骤然揭开。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要將翻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咽回去,隨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不瞒大师……从昨日起,我这心里就跟压了块千斤巨石一样,堵得喘不过气,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仿佛有什么天大的祸事要发生。”
    他抬手用力按住自己的左胸口,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尤其是……尤其是午后在屋里那阵子,毫无徵兆地……
    心口就像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紧接著是密密麻麻的针扎似的疼……”
    走在前面的梁九功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大阿哥描述的那个时间点,不正是太子殿下在乾清宫內痛苦嘶喊、承受拔毒之苦的时候吗?!
    太子殿下在乾清宫偏殿,疼得浑身蜷缩,冷汗浸透衣衫,那模样……可不正是撕心裂肺!
    但是这事极为隱秘,除了皇上、他梁九功和几位绝对心腹的太医、內侍外,绝无外人知晓!
    大阿哥一直在阿哥所,他怎么可能感应到?
    这……这难道是兄弟连心?!
    夜风吹动老僧雪白的鬚眉,他並未否认胤禔的感受,而是用一种充满慈悲和安抚力量的空灵声音缓缓道:
    “至亲之人,血脉相连,心意相通,冥冥之中自有感应,並非虚妄。
    施主感受到的痛楚,正是殿下此刻正在经歷的磨难。”
    胤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著: “保成……他真的……”
    老僧抬手,做了一个“安心”的手势,继续道: “然则,施主需知,此痛非劫,而是新生之始。
    譬如璞玉,需经千锤百炼,方能显其温润光华;
    又如凤凰,必经烈火焚身,方可获涅槃重生。
    殿下所承受的,正是祛除深入骨髓之邪毒必经的刮骨洗髓之痛。
    此痛虽剧,却是在涤盪污秽,重塑根基。”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抚平著胤禔焦灼的神经: “施主能心生感应,足见兄弟情深,此乃善缘,亦是力量。
    但切莫让这份感同身受的痛楚化为自身的焦躁与戾气,那反而会扰乱自身气场,於殿下无益。
    当將此心痛,化为静心守候的耐力,化为祈愿其安好的念力。
    你的平静,或许能跨越宫墙,给予殿下些许慰藉与支撑。”
    他看向胤禔,目光深邃: “此刻,殿下最需要的,並非有人与他一同沉溺於痛苦,而是需要一份坚定、祥和的力量,守护在他身边,告诉他,有人在等他熬过去。”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让胤禔混乱的心绪渐渐清晰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那股尖锐的痛感和翻涌的焦躁,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大师……我明白了。我会……我会安静地守著他,绝不添乱。”
    老僧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队伍继续前行,乾清宫的轮廓已然在望。
    胤禔挺直了脊背,虽然內心依旧为弟弟承受的痛苦而揪紧,但眼神中已多了几分沉静的力量。
    他知道,他现在能做的,也是最重要的,就是成为一个可靠的兄长,一块沉稳的磐石,而不是一个添乱的躁动因子。
    *
    片刻沉寂的行路后,巍峨的乾清宫终於矗立在眼前。
    宫灯將汉白玉台阶映照得一片通明,守卫森严,气氛凝重肃穆。
    梁九功示意眾人在殿外稍候,自己则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袍袖,轻手轻脚地先行入內稟报。
    內殿,灯火葳蕤。
    康熙正坐在榻边,目光一瞬不瞬地守著胤礽,他眼下带著淡淡的青影,但神情却比之前鬆缓了些许。
    经过老僧的初步救治和一番清理安抚,此刻的胤礽虽然依旧昏迷,但苍白如纸的脸上,隱隱透出一丝极淡的血色,呼吸虽微弱,却比之前平稳绵长了一些。
    这细微的好转,如同黑暗中微弱却坚定的星火,支撑著康熙几乎崩溃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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