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的人》词曲初定,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接下来的编曲,將决定这首歌最终的色彩和感染力。
    顾辰深知,这样一首走心凝重的作品,编曲上必须格外的克制和精准,多一分则煽情,少一分则寡淡。
    上午 9:00,编曲会议。
    小小的编曲室里挤满了人:顾辰、负责键盘和程序编制的阿杰、吉他手大毛、贝斯手老刘,还有特意请来负责弦乐编写的音乐学院教授。沈曼坐在角落,负责记录和协调。
    顾辰先是用吉他自弹自唱了一遍demo,將歌曲的骨架和情绪底色呈现给大家。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沉静的琴声和顾辰略带沙哑的嗓音。
    “我的想法是,编曲要儘量做减法,”顾辰放下吉他,阐述著自己的构想,“主体以钢琴和吉他铺底,营造敘事感。贝斯线不用太哨,沉稳,托住底就行。关键在弦乐,我不想用太恢弘的齐奏,希望是那种……像內心独白一样的,细腻的弦乐四重奏,在某些关键节点,比如副歌部分,轻轻推一下情绪就可以。”
    阿杰点点头,在合成器上尝试了几个乾净的电钢琴音色。大毛拨动著琴弦,寻找著合適的分解和弦节奏型。老刘则弹奏著低沉的贝斯根音,感受著律动。
    “前奏和间奏,我想加入一点有『生活气息』的声音採样,”顾辰补充道,“比如清晨的扫帚声、深夜的键盘敲击声、或者地铁站里的广播声,要处理得很轻,若隱若现的那种。”
    弦乐教授扶了扶眼镜:“这个想法很好。四重奏的编写上,我可以多用一些长线条的旋律,避免短促的节奏,突出绵长和沉思的感觉。在第二段主歌进入副歌前,可以用中提琴和大提琴做一个小的铺垫……”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大家反覆討论著每一个细节。沈曼飞快地记录著要点,偶尔会从听眾的角度提出非常直观的感受:“这个地方如果弦乐进来得太早,会不会抢了人声?”“採样的音量需要严格控制,否则会显得突兀。”她的意见往往一针见血。
    简单的午饭后,眾人分头行动。阿杰开始用软体搭建编曲框架,调试音色;大毛和老刘在练习室磨合节奏律动;弦乐教授则伏案开始编写乐谱。顾辰则把自己关在录音隔间里,反覆练习演唱,琢磨每一句歌词的语气、轻重和气息控制。
    他不再追求技术上的完美无瑕,而是追求一种“诉说感”。如何让听眾觉得,他唱的不是一个虚构的故事,而是他们身边真实存在的人和事。这需要极度细腻的情感把控。
    初步的编曲框架出来后,第一次合练开始。当钢琴、吉他、贝斯和顾辰的歌声融合在一起时,一种沉静而有力的氛围自然而然地在房间里瀰漫开来。弦乐部分暂时用midi代替,但大致轮廓已经出来。
    “停一下,”顾辰在唱到“流水线流过青春年轮”时,示意暂停,“阿杰,这里钢琴的琶音能不能再慢一点,再空旷一点?我想突出那种……时间流逝的无奈感。”
    “大毛,第二段主歌的吉他进入可以再轻柔一些,像悄悄话。”
    “老刘,贝斯在副歌部分那个长音,保持住,稳一点,对,就是这样。”
    他像一个细致的画家,一点点调整著声音的色调和明暗。沈曼在一旁听著,发现经过编曲的衬托,顾辰演唱中的情感层次更加丰富了。
    苏晚晴提著保温桶来了,里面是她特意煲的润喉汤。她没有打扰正在忙碌的眾人,悄悄坐在沈曼旁边。
    此时,乐队正在练习间奏部分。悠扬而略带感伤的小提琴旋律响起,伴隨著若隱若现的、经过处理的键盘敲击採样声,营造出一种深夜加班者孤独坚守的画面感。
    苏晚晴静静地听著,眼眶微微发红。她拉了拉沈曼的衣袖,小声说:“曼姐,这曲子……听著让人想哭,但又觉得暖暖的。”
    沈曼看了她一眼,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言,但眼神里有一丝认同。这首歌的力量,正在於这种复杂的、直指人心的共情。
    专业的弦乐四重奏老师来到了录音棚。当真实的提琴声通过高保真耳机传入顾辰的耳朵时,那种质感是midi无法比擬的。尤其是大提琴低沉呜咽的音色,在副歌部分轻轻铺展时,仿佛给歌曲注入了一股深沉而温暖的血肉。
    顾辰站在录音棚里,隔著玻璃,看著四位乐手专注的演奏,听著耳边充盈的感人旋律,对这首歌的最终呈现,有了更强的信心。
    合练结束后,顾辰和阿杰、沈曼一起对著电脑屏幕,进行最后的混音精修。这是一个极其枯燥又至关重要的环节。
    “人声要不要再靠前一点?”阿杰问。
    “不,就这样,稍微带点空间感,更像是在讲述。”顾辰坚持。
    “副歌的底鼓要不要再加点力度?”
    “不用,保持现在的轻量化处理,重点是人声和弦乐的情绪。”
    “结尾处那个地铁广播的採样,淡出时间再长一点?”沈曼提出建议。
    三人时常会有不同意见,甚至会发生轻微的爭论。但目標是一致的:让这首歌以最完美的状態呈现。这个过程,又持续了近三个小时。
    当最终版本的《无名的人》从监听音箱里流淌而出时,编曲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从最初的灵感碎片,到如今的完整作品,它像一块被精心打磨的璞玉,温润、坚定,散发著独特的光芒。
    顾辰长吁一口气,巨大的疲惫感袭来,但心中充满了满足。他知道,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为那些“无名的人”打造了一个安放声音的容器。
    沈曼保存好最终音频文件,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空,对顾辰说:“很晚了,回去休息吧。明天开始,是更艰巨的战场。”
    是的,作品准备就绪,接下来要面对的,是舞台、是评委、是明枪暗箭的舆论场。但此刻,顾辰心中一片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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