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著那一千块钱“巨款”,戴灵云第二天去医院时,脚步都轻快了些许。至少,短时间內的经济压力得到了缓解,让他能稍微喘口气。
    推开病房门,消毒水的味道依旧浓重。爷爷戴兴国躺在病床上,脸色比前几天似乎更灰败了一些,听到动静,缓缓睁开浑浊的眼睛。看到是孙子,他嘴角努力牵起一丝微弱的笑意。
    “灵云……来了……”他的声音气若游丝,需要很仔细才能听清。
    “爷爷。”戴灵云走到床边,拿出路上买的、还温热的清粥和小菜,“您吃点东西吧。”
    他小心地扶起爷爷,一点点地餵他喝粥。老人吃得很慢,几口之后就摇了摇头,表示吃不下了。戴灵云看著他瘦骨嶙峋的样子,鼻子又是一酸,刚刚因为赚到钱而升起的那点轻鬆感瞬间消失无踪。
    收拾好碗筷,戴灵云坐在床边,削著一个苹果,犹豫著该怎么开口。倒是爷爷,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低声问:“昨天……没休息好?看著……有心事?”
    戴灵云削苹果的手一顿,抬起头,看著爷爷殷切(儘管被病痛折磨得黯淡)的眼神,决定不再犹豫。他放下苹果,压低声音,將昨晚去王婶家做“开路”科仪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包括一开始的紧张,过程中的专注,以及最后那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感受——符籙燃烧时的波动、氛围的改变、还有事后体內那丝微弱的暖流。
    他描述得儘量客观,甚至带著点探討的语气,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刻意隱瞒。说完之后,他紧张地看著爷爷,心臟砰砰直跳,等待著老人的反应,或者说……审判?他害怕那只是自己的幻觉,害怕爷爷会说他胡思乱想。
    然而,爷爷听完,灰暗的脸上非但没有露出怀疑或责备,反而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那里面有惊讶,有欣慰,有恍然,甚至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老人枯瘦的手微微颤抖著,努力抬起来,拍了拍戴灵云放在床边的手背,声音虽然虚弱,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好……好孩子……感应到了……你真的感应到了……咱戴家的东西……没断……你是有缘分的……有根器的……”
    他喘了几口气,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都亮起了一点微光,紧紧盯著戴灵云,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和郑重:“灵云……你记住……咱们家传的……不止是那些餬口的科仪小术……那些不过是掩人耳目的皮毛……是怕惹祸上身,才不敢轻易显露……”
    戴灵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屏住了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真正的秘密,终於要揭晓了吗?
    “以前……觉得你身子弱,性子也闷……不像是有那天赋造化的人……平平安安过一辈子,也好……”爷爷的眼神变得悠远而深邃,带著无尽的惋惜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但现在……我这身子骨……怕是熬不了多久了……老天爷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不能再等了……戴家的真东西……不能断在我手里……”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削的肩膀剧烈耸动,嚇得戴灵云连忙给他拍背顺气。好一会儿,老人才缓过来,脸色更加苍白,把手中的钥匙交给戴灵云並死死抓住的孙子的手,手指冰凉却用力:“下次……下次你来……带……带三根家里供桌上最粗的、品质最好的信香……还有……还有我枕头底下,藏著一个用红布包著的小布包……里面……有块玉……一起带来……一定要带来!”
    “爷爷……您这是要?”戴灵云感到一股莫名的不安和心惊肉跳,爷爷的眼神太过炽热和决绝,那是一种近乎燃烧生命般的目光!
    “给你……传真正的『法』!”爷爷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光彩,混合著无尽的期待、深沉的不舍与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然,“用我最后这点东西……给你搏一个机会!能不能成……看你的造化……也看老天爷……给不给咱们爷孙俩……这条活路了!”
    真正的法?不是科仪,不是小术?是要用那三根香和那块玉?爷爷最后的东西……他要用那东西干什么?代价是什么?
    戴灵云喉咙发紧,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爷爷的意图——老人可能要用某种极端的方式,甚至可能是以生命为代价,为自己强行开启那条“异人”之路!
    “爷爷!不行!”他失声喊道,反手紧紧握住老人冰凉的手,“您的身体最重要!我们可以慢慢来,我可以自己学,您別做傻事!我只要您好好的!”泪水瞬间盈满了他的眼眶。虽然灵魂来自异世,但这段时间的相处,老人无声的关爱和此刻决绝的牺牲,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亲情衝击。
    爷爷看著他焦急落泪的样子,眼中的决绝融化了些许,露出一丝慈祥而悽然的笑容,轻轻摇头:“傻孩子……来不及了……我这身体,早就油尽灯枯了……吊著一口气,就是为了等……等一个机会……等你……现在,你证明了你有这缘分,爷爷……就能放心地走了……用这残躯,最后为你铺一步路……值得……”
    “不……不值得……”戴灵云哽咽著,拼命摇头,“我不要您这样……”
    “听话!”爷爷忽然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隨即又软了下来,“灵云……这是爷爷最后……也是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戴家的传承……不能绝……你也想……真正踏入那个世界,去看看那里的风景,对不对?”
    戴灵云愣住了。他想吗?他当然想!那是他两世为人的执念!可是……用爷爷的命来换?
    看著他挣扎痛苦的表情,爷爷喘息著,低声道:“这不是交换……孩子……这是爷爷的宿命,也是你的机缘……或许……也是戴家列祖列宗在冥冥中的指引……带上东西来……不要让爷爷……带著遗憾走……”
    老人说完这些话,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不再说话,只是紧紧攥著戴灵云的手不放。
    戴灵云看著爷爷枯槁而坚定的面容,泪水无声地滑落。他明白了,自己无法阻止。这是老人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是他能为孙子、为家族做的最后一件事,一场悲壮而又充满期望的告別。
    最终,他咬著牙,重重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好……爷爷……我下次……带来。”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是被彻底掏空了。沉甸甸的是责任和恩情,空落落的是即將到来的永別。
    离开病房时,戴灵云的脚步如同灌了铅。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知道,下一次再来,一切都將不同。
    回到家里,他机械地走到神案前,看著那三清画像,目光最终落在香炉里插著的那些线香上。他仔细挑选了三根最粗壮、色泽最均匀、香气最醇厚的信香,用黄纸小心包好。然后,他走到爷爷的臥室,手微微颤抖地伸到那个硬板床的枕头底下摸索。
    很快,他摸到了一个巴掌大小、硬硬的、用红布紧紧包裹著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拿出来,走到窗边,解开红布上繫著的细绳。一层层红布展开,最终,一块玉佩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
    那玉佩质地並非顶级,是青白色的底子,带著些天然的絮状纹路,雕刻的也不是什么龙飞凤舞的复杂图案,而是一个简约古朴的、类似於云雷纹环绕的抽象符號,中间似乎还有一个极细微的小孔。触手温润,仿佛带著爷爷的体温。仔细感应,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清凉的气息在玉佩內部缓缓流动。
    这玉佩他以前从未见过。爷爷从未提起。它是什么?法器?信物?还是某种……媒介?
    戴灵云紧紧握著这块温润的玉佩,仿佛能感受到爷爷留下的最后嘱託和那沉甸甸的、未言的秘密。他將玉佩和三根信香小心地收在一起,放在自己床头。
    这一夜,他辗转反侧,几乎无法入睡。脑海里一会儿是爷爷决绝的眼神,一会儿是那场科仪的神秘感应,一会儿是那三根香和那块冰冷的玉佩。对未知的恐惧、对爷爷的不舍、对力量的渴望、对前路的迷茫……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將他撕裂。
    他知道,下一次去医院,將他人生的分界线。线的这边,是平凡的、为生计挣扎的过去;线的那边,是一个无法预知的、可能充满危险却也蕴含著无限可能的未来。
    而这一切,都繫於爷爷那最后的、悲壮的“科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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