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跟著封行止走出沈府大门,坐上回府的马车。
    邱嬤嬤才从那种恍惚的状態中稍稍挣脱出来。
    她看向身侧面无表情、闭目养神的封行止,激动的心情依旧难以平復。
    她忍不住压低声音询问道:“世子爷,那孩子……那孩子他……”
    封行止知道瞒不过这位看著自己长大的老嬤嬤,遂道:
    “嬤嬤也看出来了?我亦有所疑,已让人在查了。”
    “此事关係重大,在查明之前,切勿声张,尤其是……不要让我母亲知道。”
    说完,他眉心微微抽动了几下,发现自己说了句废话。
    邱嬤嬤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只认母亲一人的话。
    其他人说的什么,可以统一归为一个字……风。
    果然。
    邱嬤嬤听了自家世子爷的吩咐,点头如捣蒜:“老奴明白!老奴明白!”
    嘴上应著,心里却已是一片翻江倒海。
    这么大的事,她怎么可能瞒著夫人?
    夫人盼孙子盼得眼睛都快绿了!
    等下回去,她一定要找个机会,將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悄悄告诉夫人!
    夫人听了,怕不是要高兴得跳起来!
    她越想,脸上的笑越是忍不住,心里已经先替夫人乐开了。
    封行止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想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无力地揉了揉眉心。
    ——
    而沈府这边,送走了封行止和举止怪异的邱嬤嬤后。
    厅內眾人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和疑惑之中。
    沈棲白不解地开口:“方才那位邱嬤嬤的反应……像是撞见了鬼一般。”
    秦玉嵐也点头附和:“是啊,盯著秋凛那孩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莫不是被撞了一下,气著了?”
    “不像,”於婉晴沉吟道:“邱嬤嬤虽是下人,但气度不凡。”
    “不像是因为被衝撞就如此失態的人。”
    “她那模样,倒像是……见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情。”
    眾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都落在了仍有些惊魂未定的江秋凛身上。
    江秋凛被大家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往沈棲云身后缩了缩。
    几人仔细打量著他的面容,试图找出能让这位承恩公府掌事嬤嬤如此失態的原因。
    然而,江秋凛皮肤黝黑,又瘦得跟皮包骨一样。
    加之年纪尚小,五官还未完全长开。
    除了觉得这孩子眉眼生得不错,倒也看不出什么特別的所以然来。
    倒是沈棲云。
    她也是第一次如此认真地、近距离地打量江秋凛的五官。
    先前她只觉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並未过多关注其容貌。
    此刻,结合邱嬤嬤那震惊失態的反应,以及封行止方才打断邱嬤嬤话语的举动。
    她蹲下身,轻轻捧住江秋凛的小脸。
    目光细细地描摹著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樑、他的唇形……
    越看,心头越是震惊,一股凉意顺著脊椎悄然爬升。
    这眉眼……这轮廓……怎么会……
    沈棲云不敢再深想下去,只觉得一颗心砰砰直跳,乱成了一团麻。
    她鬆开手,勉强对江秋凛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没事了,凛哥儿,带滚滚去把澡洗完吧,下次小心些。”
    江秋凛乖巧地点点头,牵著终於老实下来的滚滚,快步离开了前院。
    沈棲云站起身,望著厅外蔚蓝的天空,指节微微有些发凉。
    她努力维持自己的神色,不让人看出任何端倪。
    封行止既已离开,沈棲白和路鄴年便匆忙去了书房读书。
    三日后的会试,对於他们来说,至关重要。
    成败在此一举,不敢有丝毫鬆懈。
    於婉晴要去百味楼,问沈棲云要不要一起去。
    沈棲云此刻心乱如麻,便摇了摇头。说自己有些睏乏,今日便在府里休息。
    於婉晴关心了几句,这才带著丫鬟离开。
    沈棲云正打算带呈呈回云落阁,就他今日隨便收礼物这事,要好好教育他一番。
    结果,秦玉嵐却叫住了她。
    “云儿,你隨母亲来。”
    沈棲云一愣,心中大概猜到母亲喊她过去所为何事了。
    她点头,嘱咐呈呈先领著蓁蓁去找凛哥儿玩。
    ……
    慈恩堂內。
    奶娘给秦玉嵐和沈棲云上了茶后,便退到了房门口守著。
    室內,只余檀香裊裊。
    秦玉嵐直接拉著沈棲云到床榻上说话,还放下了床幔。
    这著实把沈棲云弄得疑惑不解。
    “阿娘,您这是?”
    秦玉嵐轻轻嘆了口气,声音压得不能再低道:
    “你父亲说,酉州那边,有人在查当年之事,还是好几拨人。”
    “我们府里估计也有人盯著,隨便说个话都不安全,还是小心为上。”
    沈棲云一惊,好几波人?
    她猜到封行止会去查,却不知还有其他什么人也注意到了当年之事。
    母亲说的对,小心驶得万年船,以后在府里说话,也不能太过隨意。
    “云儿。”秦玉嵐开口,提到了封行止。
    “今日封世子登门,母亲观其言行……待你和孩子们,似与旁人不同。”
    沈棲云心头一跳,下意识想要否认:“阿娘,封世子他……”
    秦玉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打断了她急於撇清的言辞。
    “娘不要你作何决断,娘只问你一句——你对他,可还有当年那般心思?”
    沈棲云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手中的绢帕,心乱如麻。
    还有当年那般心思吗?
    她怎么敢。
    那个曾在她情竇初开时,如同皓月清风般闯入她心间的男人。
    那个她借著一纸恩情相伴两年的男子。
    那个让她自惭形秽到亲手將这段缘孽缘碾作尘埃的男人。
    她怎敢再生妄念?
    可再见时,心湖终究未能真正平静。
    沈棲云抬起头,眼中带著挣扎和苦涩。
    “母亲,”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是承恩公世子,未来的国公爷。”
    “而我,是和离之身,还带著呈呈。”
    “我们之间,依旧和当年一样,隔著天堑鸿沟。”
    “女儿对情爱一事,早已看淡。”
    “余生別无他求,唯愿在爹娘膝下尽孝,將呈呈好好抚养长大。”
    秦玉嵐凝视著女儿眼中那抹一闪而逝的逃避情绪。
    心头一嘆,伸手將她揽入怀中。
    “傻孩子,母亲问你这话,並非要逼你做出选择,只是盼你能看清自己的心。”
    “无论你作何决定,父亲、母亲,还有你兄嫂,都会站在你这边,护你周全。”
    “至於呈呈,”秦玉嵐语气坚定了几分。
    “他是我们沈家的孩子,是你拼了性命生下的骨肉。”
    “只要你不愿,谁也不能把他从你身边夺走!”
    秦玉嵐那毫不迟疑的守护之意,让沈棲云紧绷的心弦终於稍稍鬆弛。
    她靠在母亲肩头,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衣襟。
    看清自己的心?她的心早已是一团乱麻。
    裹挟著旧日的情愫、现实的考量、对未来的恐惧,还有那份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
    “阿娘。”她哽咽著,声音轻若蚊蚋。
    “我看不清……”
    她看不清自己的心,也看不清封行止这突如其来的纠缠。
    秦玉嵐不再追问,只是轻轻拍著她的背。
    一如那年她们在酉州相认时。
    云雱伏在她的怀中,絮絮诉说著自己的过错,说著渴望一切重回正轨。
    “看不清便看不清吧。”她柔声道。
    “日子还长,且行且看。无论如何,护好自己,护好呈呈,才是首要。”
    沈棲云重重点头。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似乎有一场春雨將至。
    她的心,也如同这天气一般,阴霾笼罩,前路迷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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