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抵达沈府角门时,天色依旧沉暗。
    封行止先下了车,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欲扶沈棲云。
    沈棲云看著那只骨节分明、曾在她梦中出现无数次的手,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下意识地避开了,借著秋雾的搀扶下了车,低声道:
    “多谢世子爷相送。”
    封行止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缓缓收回,神色未变,只道:
    “今日之事,多谢沈娘子。告辞。”
    封行止深深看了她一眼,重新登上马车。
    青幔马车无声地驶离,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沈棲云站在原地,直到马车再也看不见,才浑身脱力般靠在冰冷的门板上。
    她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娘子,您没事吧?”秋雾担忧地扶住她。
    “没事……”沈棲云摇了摇头:“我们快进去吧。”
    回到云落阁,沈棲云毫无睡意。
    她坐在妆檯前,仔细看著镜中这张属於沈棲云的脸——
    清丽婉约中带著点倦容,五官小巧精致,皮肤很白。
    不算绝色佳人,但也称得上是小家碧玉。
    无论怎么看,都与云雱那张圆的像大饼,看不清五官的脸没有相似之处。
    加之她们连身高和年龄都有差。
    所以,封行止不可能认得出她。
    但为何,他今日要那般看她?
    深邃复杂的让她心慌。
    ——
    却说封行止这边。
    他在一处偏僻的巷子角闪身出了马车。
    脚尖一点,几个起落间,便独自回了承恩公府。
    而那位车夫则驾著马车去了別处。
    行云君內灯火通明,却驱不散封行止眉宇间凝结的沉鬱。
    他並未直接回臥房歇息,而是去了书房。
    同时沉声吩咐霍二:“明早去请何院判过府一敘。”
    霍二领命,心下却是诧异。
    世子爷素来体魄强健,极少主动延医问药,请何院判过来作甚?
    谁料翌日拂晓,竟是暴雨如注。
    下朝后,何院判披著蓑衣,提著药箱,匆匆来到承恩公府。
    霍二將他引至书房。
    “下官参见世子爷。”他躬身行礼。
    封行止搁下手中的书卷,抬了抬手。
    “何院判不必多礼,今日这般天气劳你奔波一趟,辛苦了。”
    “世子爷言重了,不知唤下官前来,是何处不適?”何院判谨慎询问。
    封行止默然片刻,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先坐。”
    他並未立刻回答,而是起身亲自给何院判斟了杯热茶。
    这举动让何院判愈发觉得今日前来非同寻常。
    “其实也並非什么大病。”封行止重新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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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近日总觉得精神不济,思绪有些纷乱,夜间眠浅多梦。“
    ”便想请何院判帮著看看,把个平安脉,瞧瞧是否身体有亏,需得如何调理。”
    何院判闻言,稍稍鬆了口气。
    权贵之家,注重养生,请太医定期请平安脉是常事。
    他依言上前,取出脉枕:“请世子爷伸手。”
    封行止將手腕置於脉枕之上。
    何院判凝神静气,三指搭上他的腕脉,仔细品察。
    书房內一时静极,只闻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片刻后,何院判眉头微蹙,又示意封行止换另一只手。
    他诊得极为仔细,良久,方才收回手,沉吟道:
    “世子爷的脉象……沉稳有力,尺脉略浮,似有些许心火亢盛,肝气略有鬱结之象。”
    “想来是近来公务繁忙,思虑过度所致。”
    “至於根基,却是极为扎实的,並无大碍。”
    “下官开一剂清心降火、疏肝解郁的方子,调理几日便好。”
    封行止静静听著,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
    待何院判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
    指尖在书案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忽然抬眼看向何院判,目光深邃:
    “有劳何院判。只是……除了身体,我近来偶尔会觉得,自己的『神志』,或是……『记忆』,有些异样。”
    他措辞谨慎,语气也儘量显得隨意。
    “譬如,有时会觉得某些场景和人似曾相识,或是……將两个不同的人看成是同一个人。”
    “何院判可知,这是否与……『脑髓』或『心神』有关?”
    他终究没有直接说出“怀疑自己脑子有病”。
    但“脑髓”、“心神”等字,已足够让何院判心中一震。
    承恩公世子年轻力壮,文武双全,是京城中有名的端方持重之人。『
    怎会突然问及这等关乎“神志”的问题?
    这若是传出去,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他脸色顿时严肃起来,小心翼翼地问道:“世子爷……您此言何意?莫非是觉得……神识有扰?”
    封行止见他如此反应,心知自己这问题確实骇人,便缓和了语气道:
    “何院判不必紧张,或许只是我多思多虑所致。”
    “只是既请院判来了,便想问问清楚,以求心安。”
    “你可否……再帮我仔细查验一番,看看头部可有何不妥?”
    何院判见他说得认真,不似玩笑,也不敢怠慢。
    若世子爷真在“脑子”上出了什么问题,那可是天大的干係。
    他忙道:“世子爷既有所虑,下官自当仔细查验。”
    说罢,他起身走到封行止身后,先是观察了他的瞳仁、面色。
    然后小心翼翼地用手按压他头部的几处重要穴位,询问是否有痛感或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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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行止配合地一一回答:“並无痛感。”
    何院判又让他活动脖颈、四肢,测试其协调性。
    一番检查下来,何院判的眉头却渐渐舒展开来。
    他退回原位,恭敬稟道:“回世子爷,下官仔细查验过了。”
    “您头部並无外伤痕跡,穴位按压无异常痛感,瞳仁清明,四肢协调,行动自如。”
    “从医理上看,並无任何『脑髓』受损或风痰上扰之象。”
    他顿了顿,斟酌著词语补充道:
    “至於世子爷所言的『神誌异样』、『似曾相识』或『记忆混淆』。”
    “依下官浅见,更可能源於心绪不寧、思虑过甚。”
    “所谓『心主神明』,心神耗伤,则易生幻念、执障。”
    “世子爷脉象已有提示,还是应以静养心神、放宽胸怀为主。”
    “若实在不放心,下官可再开些安神定志的丸药配合调理。”
    听完何院判篤定的诊断,封行止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敛去眸中异色,恢復了一贯的平静,微微頷首:
    “原来如此。看来確是我多虑了。有劳何院判费心,今日之事,还望……”
    何院判立刻心领神会,躬身道:
    “世子爷放心,下官明白。”
    “今夜只是寻常请平安脉,世子爷贵体康健,只需稍作调理即可。下官告退。”
    封行止示意霍二送何院判出府,並奉上丰厚的诊金。
    书房內再次只剩下封行止一人。
    他缓缓靠向椅背,揉了揉眉心。
    何院判的诊断很明確:他的身体,包括脑子,都没有问题。
    那么,脑子里关於沈棲云和云雱那些无法解释的牵引,以及那些让他怀疑自己神志是否清醒的荒谬猜测……
    难道真的只是他“心神耗伤”產生的“执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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