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从听竹轩含怒而归,皇后云湘心口那股邪火便一直未曾真正平息。
    皇帝夜夜前往那贱人处,虽不过夜,但这般毫不避讳的专宠,已足够让她成为六宫的笑柄。
    “娘娘,您多少用些点心吧,这样熬著,身子怎么受得住。”
    从外头走进来的李妈妈端著一碟精巧的荷酥,忧心忡忡地劝道。
    云湘斜倚在凤座上,闭著眼,眉心蹙成川字,闻言连眼皮都没抬:“撤下去,没胃口。”
    李妈妈嘆了口气,將点心放在一旁,挥手让殿內其他宫人退下,这才压低了声音道:“娘娘,老奴说句逾越的话,陛下如今的心思……怕是正热著。那位虽不见光,可到底在陛下眼皮子底下。您这样与她硬顶著,气坏了凤体不说,只怕……更將陛下推远了。”
    云湘猛地睁开眼,目光如利箭般射向李妈妈:“难道要本宫去討好那个下作的贱人不成?!”
    “娘娘息怒。”
    李妈妈见她要发火,连忙躬身,声音却更稳了些,“老奴不是这个意思。陛下是天子,想要什么人,谁能拦得住?既然拦不住,咱们何不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
    听李妈妈这么说,云湘一只手攥紧扶手,冷笑,“如何顺势?难道要本宫去替她请封,让她名正言顺地来与本宫分庭抗礼?”
    “娘娘,您忘了,三年一次的选秀,这就要开了。”李妈妈走近两步,声音低得几不可闻,“陛下如今既有这份『兴致』,选秀进来的人,未必不能分走几分注意。关键是……进来的人,得是知根知底、听娘娘话的。”
    云湘瞳孔微缩,盯著李妈妈。
    李妈妈继续道:“那一位,再怎么著,也是个……不清不楚的出身。无根无基,全仗著陛下眼下这点新鲜。可秀女不同,背后有家族,有名分。若能有那么一两个顏色好、性子柔顺、又懂事的,得了陛下的眼,再能诞下皇嗣……”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届时,是去是留,是贵是贱,还不是娘娘您说了算?孩子嘛,总归需要一位『母亲』悉心照料。”
    “去母留子”四个字,虽未出口,意思却已昭然若揭。
    云湘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因为发怒而变红的脸色也逐渐变得正常。
    最初的愤怒之后,更切实的算计渐渐取代了纯粹的妒恨。
    是啊,跟一个註定见不得光的女人爭一时长短,有什么意思?皇帝的心,她早就抓不住了,能抓住的,只有权力和未来的依仗。
    若真能安排自己人,生下皇子,记在自己名下……
    那季鈺现在宠谁,又有什么要紧?长远来看,一个无依无靠来歷不明的女人,如何能与有皇子傍身的中宫抗衡?
    她缓缓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点著扶手上的凤首,眼神阴晴不定。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选秀的事,本宫自会『好好』斟酌。至於听竹轩那边……给本宫盯紧了,一丝风吹草动都不许漏过。”
    “是,娘娘英明。”
    李妈妈垂首,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日子像被无形的手推著,不紧不慢地滑到了初夏。
    太阳暖烘烘地照著,御园里想必已是奼紫嫣红,人声隱约可闻。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三年一度的选秀,就在这样一个晴好的日子里开场了。
    各色娇艷如朵般的少女,怀著憧憬或忐忑,踏入皇宫。
    听竹轩里却依旧是一派死水微澜般的清静。
    蝉鸣尚未至盛,只有风吹过院中竹叶的沙沙声,更衬得四下寂寥。
    云兮坐在窗下的老位置,手里拿著一件做到一半的绣活,是朵半开的莲,针脚细密,却透著一股子刻板的匠气,少了灵动。
    她並不喜欢做这些,只是日子太长,总得找点事情填满,让手脚有个著落,免得心思飘到更令人窒息的去处。
    选秀的热闹,她自然是知道的。
    但这热闹与她没什么关係。
    云兮像个被遗忘在时光缝隙里的影子,外面的喧囂鼎沸,传到这里,只剩下模糊的背景杂音。
    她如今所求不多,唯愿陈妈妈和红缨在宫外能平安度日。
    李家既然用她们拿捏云兮,只要她这个人还在季鈺手里“安稳”地待著,他们为了前程,想来也不敢真对两个下人如何。
    云兮以前不是没想过,要不要对季鈺说陈妈妈和红缨的事,这样她们就能从李府脱身出来。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当。这样做无疑是把把柄从一个人手上递到了另一个人手上,李家会顾及著她在宫里被皇帝“临幸”,好吃好喝招待著她们两个,但若是皇帝,那可就不一定了。
    皇帝哪天真厌弃了她,她可就一点退路都没有了。
    云兮把手边的针放下,心里冷静了许多。
    说起来是皇帝的宠爱,其实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甚至她还不如一般的妃嬪来的自由。
    不过,这对云兮来说也无所谓了。
    她从小就被困在云府那一方院落里,后来是李府,现在是这宫墙。
    早就习惯了。
    对於一个从未拥有过、甚至无法清晰想像的“远方”,又谈何嚮往与不甘?
    笼中鸟待得久了,若从未见识过辽阔,或许也会以为,这方寸之间的扑腾,便是生命的全部。
    她正在一点点习惯这种精致的麻木。
    晚膳过后不久,季鈺便来了。
    今日选秀初选,他並未亲临,甚至比平日来得早些。
    他进门时,云兮刚放下绣绷,正望著烛火出神。
    听到动静,她眼睫颤了颤,没有像最初几日那样完全无视,而是缓缓站起身,垂首立在一旁。
    姿態依旧疏离,却少了那份刻意的、挑衅般的僵硬。
    季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她今日穿了件浅水绿的夏衫,料子轻薄,衬得人越发清瘦,烛光下,侧脸的线条有种易碎的柔顺。
    他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光。
    他走到她惯常坐的榻边,自己先坐下了,然后拍了拍身旁的空位:“过来。”
    云兮迟疑了一瞬,还是依言走过去,在他指定的位置坐下,只是身体依旧紧绷,与他保持著半臂的距离。
    季鈺似乎並不在意这点距离。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他今日似乎有些閒適,目光扫过榻几上那未完成的莲绣,伸手拿了起来,指尖抚过细密的针脚。
    “绣工不错。”
    他隨口道,语气听不出是真心夸讚还是隨口一提。
    云兮低声道:“陛下谬讚,不过是打发时间。”
    她以前从未学过这些,陈妈妈心疼她,只让她读些书,这些粗活都不愿让她去干,绣活也不过是待在屋子里无聊,隨便跟宫女学学而已。
    听到云兮这样回,季鈺没有再说话,一只手將绣绷放下,转而看向她。
    他的目光在她低垂的眼瞼、挺秀的鼻樑、略显苍白的唇上流连,带著一种不加掩饰的打量。
    “在这里,是觉得时日难捱?”
    云兮心头一紧,不知他此话何意,是试探还是隨口一问。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妾身不敢妄言。”
    季鈺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室內显得有些突兀。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像往常那样触碰她的脸颊或头髮,而是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
    云兮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抽回,却被他握得更紧。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完全包裹住她冰凉纤细的手指,那温度烫得她心头髮慌。
    “手这样凉。”他说道,拇指似无意地摩挲著她的指节,那触感缓慢而清晰,带著一种曖昧的抚弄意味。“可是这屋里冰盆放多了?”
    “不……不是。”云兮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却还是泄露了一丝颤音。被他握著的手,指尖微微蜷缩,却无力挣脱。
    “那就是心思太重。”
    季鈺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拇指的摩挲却未停,甚至沿著她纤细的手腕,向上轻轻滑动了一小段,抚过那薄薄皮肤下微微凸起的腕骨。
    “整日闷在屋里,东想西想,难怪精气神不足。”
    他的触碰並不粗暴,甚至算得上轻柔,但那种全然掌控的、带著狎昵意味的抚弄,比直接的强迫更让云兮感到难堪和无所適从。
    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了些,脸颊也因为这种近距离的接触和心底翻涌的情绪,泛起一丝极淡的、不正常的红晕。
    季鈺將她的反应尽收眼底,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墨色似乎更浓了些。他忽然鬆开她的手,就在云兮以为煎熬暂告段落时,他却抬起手臂,揽住了她的肩膀,稍一用力,便將她带得向自己靠拢。
    云兮低呼一声,身体失衡,半个身子几乎靠进了他怀里。
    男人身上清冽的沉水香混合著一种独属於他的、温热的气息瞬间將她笼罩。
    她慌乱地想要撑起身,手抵在他胸膛,触手是坚实而富有弹性的肌理,隔著薄薄的夏日衣料传来不容忽视的热度。
    “陛……陛下……”
    她声音发颤,徒劳地挣扎了一下。
    季鈺的手臂却箍得更紧,另一只手抬起,指尖穿过她脑后鬆散綰髮的簪子,轻轻一抽。乌黑如云的长髮顿时倾泻下来,散落在她的肩背,也拂过他的手臂。
    “別动。”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而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他抽走髮簪的手並未收回,而是顺势插入她浓密的发间,缓缓梳理,动作带著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耐心,指尖偶尔擦过她的头皮,带来一阵阵陌生的战慄。
    云兮僵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长发披散,使得她少了几分平日的冷清疏离,多了几分脆弱的柔媚。她被迫侧脸贴著他的胸膛,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端全是他身上的气息。这种亲昵的、仿佛恋人般的姿势,比任何直接的侵犯都更让她心慌意乱,耻辱感像潮水般一波波涌上。
    季鈺垂眸,看著她染上緋红的耳尖,和那微微颤抖、紧紧抿著的唇瓣。他梳理她长发的手指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在她的后颈,那里肌肤细腻,温度比他指尖略低。
    “今日选秀,”他忽然开口,话题跳转得毫无徵兆,“来了不少世家闺秀。”
    云兮不知他为何提起这个,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皇后倒是尽心,挑了几个顏色不错的。”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手指却在她后颈轻轻划著名圈,那细微的触碰让云兮颈后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不过,看来看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的指尖顺著她的后颈,慢慢滑到她的下頜,再次轻轻挑起她的脸,迫使她仰头看著他。烛光下,她眼中清晰地映出他的面容,以及那里面来不及完全掩饰的慌乱和一丝被逼到绝境的脆弱。
    “现在朕知道了,”季鈺盯著她的眼睛,缓缓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唇畔,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种危险的蛊惑,“少了你身上的这股子……劲儿。明明怕得要死,偏还要强装镇定;明明不甘愿,却又不得不顺从。”
    他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说话间气息交融。“云兮,你说,这是不是就叫……別有滋味?”
    云兮的呼吸彻底乱了,心臟狂跳如擂鼓。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幽深得仿佛能吸走人魂魄的眼睛,看著他线条优美的薄唇,那上面似乎还残留著上次强行吻她时,她咬出的细微痕跡。巨大的压迫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被彻底看穿玩弄的羞愤,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他的唇即將落下的前一瞬,云兮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偏开了头,那个吻便落在了她的脸颊上。温热的,柔软的,却让她浑身剧烈一颤。
    季鈺的动作顿住了。
    室內一片死寂,只有两人交织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片刻后,季鈺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恼意,反而有种意料之中的玩味。他就著这个姿势,唇並未离开她的脸颊,反而沿著她脸颊柔嫩的肌肤,缓缓地、若即若离地游移,最终停在她敏感的耳垂边,含住,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嘶……”云兮痛得抽气,身体抖得更厉害。
    “听话。”他在她耳边低语,气息灼热,“朕不喜欢等太久。”
    说完,他终於鬆开了钳制,任由浑身发软的云兮跌坐回榻上,自己也站起身,理了理並无褶皱的衣袖,仿佛刚才那一番狎昵曖昧从未发生。
    “夜了,你早些歇息。”他恢復了平日那种平淡的语调,目光在她散乱的长髮和緋红未退的脸颊上扫过,转身离去。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云兮才仿佛脱力般,瘫软在榻上,大口喘息。脸颊被他碰过的地方,耳垂被他咬过的地方,依旧残留著鲜明的触感和热度,像烙铁烫下的印记。她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滚烫的液体终於不受控制地滑落。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將听竹轩牢牢锁在一片沉寂里。
    远处隱约的喧囂早已散尽,选秀首日的热闹与憧憬,与这方寸之地,隔著一重重宫墙,恍如两个世界。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清晨的凤梧宫,比往日多了几分鲜活的生气。
    昨日初选留下的十几位秀女,此刻垂首敛目,恭恭敬敬地立在殿中。
    个个都是骨朵般的年纪,穿著统一发放的浅粉色宫装,鸦鬢堆云,珠翠生辉,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各不相同的脂粉香气。
    云湘端坐凤位,头上戴著赤金点翠朝阳五凤掛珠釵,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这些年轻娇嫩的面孔,声音平和而不失威仪地训诫著:“既入宫闈,便需谨守本分,恪守宫规。上敬陛下,下睦姊妹,勤修妇德,勿生妄念。尔等家族荣辱,亦繫於自身言行。”
    秀女们齐声应是,声音清脆婉转。
    云湘不过隨意一扫,忽然,她的目光在某处顿住了。
    那是站在第二排中间偏左的一个秀女,身量纤细,低著头,只能看见一个光洁的额头和挺秀的鼻樑。可那侧脸的轮廓,那微微抿著的、没什么血色的唇,还有那周身不自觉流露出的、带著几分怯弱又强自镇定的气质……
    云湘的心猛地一跳,握著凤椅扶手的手指骤然收紧。
    像极了云兮的模样。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那是一年前,她还住在侯府。
    她那时刚嫁给他不久,有一次因著他连续几日在书房忙碌,连她的生辰都忘了,她心中积了火气,趁他不在,带著人便闯了进去,想寻个由头髮作。
    就在他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上,摊著一幅墨跡未乾的画像。
    画上是个少女,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穿著半旧的素色襦裙,站在一株梨树下,侧著脸。没
    有画全正脸,可那眉眼,那神態,那纤弱的身影……她当时便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都凉了。
    那分明就是云兮!
    她当时又惊又怒,几乎想立刻撕了那画,去质问季鈺。
    可还没等她动作,季鈺便回来了。他看到她站在书桌前,看著那幅画,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不是发怒,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冰封般的寒意,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盯著她,仿佛她触犯了某种不可饶恕的禁忌。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大步上前,从容地收起了那幅画,然后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一眼,让她遍体生寒,所有质问的勇气都消散殆尽。
    自那以后,她再也没在季鈺的书房见过那幅画,也再不敢隨意闯入。可心里那根刺,却深深扎了进去。
    妒火中烧却又无处发泄,她便寻了个由头,在云兮刚嫁入李家不久、立足未稳时,暗中给李老夫人递了话。
    於是,云兮便被罚在李府祠堂冰冷的青砖上,跪了整整一夜。
    想到这,云湘不知怎么想起来皇帝藏起来的那个贱人,她心里一跳。
    那人不会是……
    怎么可能?云兮那贱人不是死了吗?
    李府报上来的丧讯,白纸黑字,还能有假?
    右眼皮没来由地急跳了几下。
    云湘强自压下心头骤然翻涌的不安,眼神重新落回那个秀女身上。
    眼前这个,似乎是叫……刘月琴?
    父亲是个从五品的閒散文官,家世不显,性子看起来也怯懦。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重新端起雍容的笑意,目光却如同黏在了刘月琴身上。
    像,真是越看越像。
    尤其是那低眉顺眼、却又隱隱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的模样,简直和当年的云兮如出一辙。
    “好了,都起来吧。赐座。”
    云湘语气温和了些,“初入宫闈,难免生疏。日后有何不懂的,可常来凤仪宫走动。”她的目光似无意地扫过刘月琴,“刘才人瞧著身子有些单薄,可是路上劳顿了?”
    被点名的刘月琴嚇了一跳,慌忙起身,又不知该如何回话,只细声细气地道:“回皇后娘娘,臣妾……臣妾还好,谢娘娘关怀。”声音也轻轻软软的,带著江南口音,更添几分楚楚可怜。
    云湘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眼底却一片冰冷。
    这样怯懦无依的性子,这样的容貌……若是能握在手里,岂不是一把极好的刀?既能分了皇帝对听竹轩那位的注意,將来若真有了子嗣,去母留子,记在自己名下,更是顺理成章。
    一个无宠无势、性子绵软的才人,可比一个来歷不明、让皇帝心思难测的女人好掌控多了。
    “本宫看你也投缘。”
    云湘语气愈发和煦,“其他人先退下吧。刘才人留下,陪本宫说说话。”
    其他秀女纷纷起身告退,带著或羡慕或探究的目光,悄悄瞥了刘月琴一眼。
    刘月琴似乎更紧张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直到宫人都退尽了,才小心翼翼地上前几步。
    云湘示意她坐到近前的绣墩上,打量著她微微发白的脸色和绞在一起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开口:“不必紧张。本宫留下你,只是觉得你乖巧懂事,在这宫里,像你这般性情的,不多见了。”她顿了顿,“只是,性子太软和了,在这深宫之中,难免容易受人欺负。你家里,可曾教过你这些?”
    刘月琴连忙摇头,声音更小了:“父亲……父亲只叮嘱臣妾谨守本分,伺候好陛下和娘娘。”
    “谨守本分是应当的。”云湘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著浮叶,“但也要懂得为自己,为家族……谋个前程。陛下仁厚,若能得陛下青眼,诞下皇嗣,那才是真正站稳了脚跟,光耀门楣。”
    刘月琴的脸腾地红了,头垂得更低,囁嚅著不知该说什么。
    云湘看著她这副羞怯又带著点茫然的样子,心中那点利用的算计更加篤定。这样的女子,稍加引导,便是最合適的棋子。“本宫看你是个好的,日后若有什么难处,或是想寻人说说话,儘管来凤仪宫。本宫……自然会照拂你。”
    “谢……谢娘娘恩典!”刘月琴受宠若惊,连忙起身要拜。
    “坐著吧。”云湘虚扶了一下,笑容温婉。
    几乎就在刘月琴踏出凤仪宫的同时,养心殿內,季鈺便收到了消息。
    李德安悄步上前,低声稟报了几句。
    季鈺正批阅奏摺的硃笔微微一顿,隨即又流畅地划下,批了一个“准”字。他面色如常,甚至没有抬头,只淡淡问:“留下了刘氏?”
    “是,皇后娘娘单独留刘才人说了一会儿话,態度甚是和煦。”李德安垂首道。
    季鈺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他將批好的奏摺放到一边,又拿起另一本,语气平淡:“看来,是忍不住了。”
    他早知道云湘不会安分。
    选秀是个机会,她自然会想方设法安插人手,巩固地位,甚至……试探听竹轩的虚实。那个刘月琴,画像他看过,確有几分形似,但神韵相差甚远。云湘刻意留下她,是巧合,还是……起了疑心?
    无论哪一种,都让他有些不悦。他不喜欢有人將手伸得过长,尤其是伸向他划定的禁区。
    “去听竹轩。”他忽然放下硃笔,合上奏摺,起身道。
    他过来的时候,云兮正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捧著一本有些年头的游记,是关於江南风物的。
    正神游间,熟悉的脚步声响起。
    云兮睫毛一颤,从书页间抬起头,便看到季鈺走了进来。她下意识地便要放下书起身行礼。
    “免了。”
    季鈺抬手虚按了一下,几步便走到了她身后。
    他目光扫过她手中游记的书名,又落在她微微仰起的、还残留著一丝恍惚神情的脸上。
    “喜欢江南?”
    他开口,声音不高,一只手却自然而然地搭上了她单薄的肩头。
    掌心温热,隔著轻薄的夏衫,传递著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带著点摩挲意味地按著。
    云兮身体微微一僵,被他触碰的地方像过了电般泛起细密的酥麻。她强迫自己放鬆下来,低声回道:“只是閒来无事,隨便看看。”
    “书中描绘,终是隔了一层。”
    季鈺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她肩头画著圈,目光却盯著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若真喜欢,日后有机会,朕带你去亲眼看看。”
    带她去江南?云兮心头一跳,隨即涌上的是更深的荒谬感。
    她如今连这听竹轩都出不去,谈何江南?这不过是皇帝一时兴起的戏言,或是画饼充飢般的安抚。
    她垂下眼,掩去眸中的涩然,只道:“陛下说笑了,妾身岂敢有此奢望。”
    季鈺似乎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不以为然,搭在她肩头的手顿了顿。
    他绕到她面前,俯身,双手撑在榻沿,將她困在自己与榻之间,深邃的目光直视著她的眼睛:“朕金口玉言,岂是说笑?只要你……”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试探,“只要你乖乖的,朕给你个名分,让你住进东西六宫,日后隨驾南巡,也非难事。”
    住进东西六宫?云兮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闪过惊愕、慌乱,以及一丝本能的抗拒。
    “陛下!”她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拔高,又立刻意识到失態,强行压下,声音变得低柔却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陛下厚爱,妾身……惶恐。妾身身份尷尬,德行有亏,实不敢玷污后宫清誉。如今能得陛下庇护,居於此处,已是天恩浩荡,妾身……別无他求。”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著季鈺的神色。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喜怒。但云兮能感觉到,他撑在自己身侧的手臂肌肉,似乎绷紧了些,周围的空气也仿佛凝滯了。
    季鈺確实有些不悦。
    他本意並非真要立刻给她名分,不过是半真半假的试探,想看看她的反应。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他当然知道將她置於后宫会是怎样的局面,云湘对她恨之入骨,他不会將她置於那种明枪暗箭之中。
    留在听竹轩,虽无正式名分,却在他眼皮子底下,他能更好地掌控,也能更直接地……护著。
    虽然这种“护著”,本身也是一种禁錮。
    可听到她如此急切、甚至带著恐惧地拒绝,那份不悦便油然而生。她就这么不愿意与他有更正式、更紧密的联繫?哪怕那意味著可能的危险,但同样也意味著更確定的身份和保障。她就这么想撇清?还是说,她心里始终未曾真正“甘心”?
    云兮却完全误解了他的沉默和不悦。她只当他是被自己的拒绝惹恼了,想起他之前说的“心甘情愿”,又想起皇后可能已经发现了什么端倪,心乱如麻。
    若他真的一意孤行,强行將她纳入后宫,那她的处境……
    电光火石间,想起他之前说过的话,一个念头烫得她心尖一颤。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抬起眼时,眸中那层冰冷的抗拒和疏离,被她强行揉碎,换上了一种刻意酝酿的、带著水光的柔弱。
    她微微偏开头,露出那段白皙脆弱的脖颈,声音放得极轻极软,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勾人心弦的颤音:“陛下……可是生气了?”
    季鈺眸光一凝,看著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
    云兮似乎更加不安,纤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著,像受惊的蝶翼。
    她伸出手,不是推开他,而是小心翼翼地,用冰凉微颤的指尖,轻轻勾住了他撑在榻沿的手的袖口。力道很轻,若有若无,却带著一种无声的依附和祈求。
    “妾身……不是不愿。”她垂下眼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脸颊却渐渐漫上红晕,一直染到耳根,那红晕在她苍白的脸上格外醒目,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媚態,“只是……只是害怕。后宫……人多,规矩大,妾身出身微贱,又笨拙,怕伺候不好陛下,更怕……给陛下惹麻烦。”
    她说著,指尖似乎无意识地,在他袖口的云纹上轻轻划了一下,然后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却將那份微妙的触感留在了那里。
    “陛下说……要妾身心甘情愿。”她抬起水光瀲灩的眼眸,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立刻垂下,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委屈和试探的怯意,“可陛下……总这样逼妾身,妾身心里慌得很,怎么……怎么能……”
    她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配合著她此刻柔顺中带著鉤子的姿態,已然足够明显。
    季鈺静静地注视著她。她脸上的红晕是真的,指尖的颤抖也是真的,可那眼底深处极力掩藏的慌乱和算计,又如何瞒得过他?她在演,在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拖延,来换取眼下暂时的“安全”,甚至可能是在试探他的底线。
    若是平时,他或许会拆穿她这拙劣的把戏,或是直接用更强硬的手段让她明白,任何小聪明在他面前都毫无意义。
    但此刻,看著她努力扮演出的柔媚与顺从,看著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濡湿的眼睫,看著她勾住自己袖口又飞快缩回的、冰凉纤细的手指……一种奇异的、混合著玩味、征服欲和某种难以言喻兴致的情绪,悄然滋生。
    明知是戏,是算计,可这戏是她主动演的,这算计是为了取悦他(至少表面上是)。比起她之前的冰冷抗拒,这副努力“勾引”却又破绽百出的模样,似乎……也別有一番趣味。
    他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刚才在养心殿时真实了些,带著一丝喑哑。他反手,抓住了她试图收回的手,將那微凉纤细的柔荑完全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慌什么?”他俯身,靠得更近,灼热的气息几乎喷在她的唇上,声音压得极低,带著蛊惑,“朕在这里,谁能给你麻烦?”
    他的另一只手,抚上她滚烫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著她细腻的肌肤,感受著她不受控制的轻颤。“既然怕去后宫,那便先不去。”他的唇几乎贴著她的耳廓,低语道,“至於『心甘情愿』……朕看你,现在就很『情愿』。”
    云兮心臟狂跳,几乎要衝出胸腔。他看出来了?还是……他接受了这种“情愿”?她不敢深想,只能顺著自己设定的路继续往下走。她咬了咬下唇,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羞涩,终於,极轻极轻地,將另一只没有被握住的手,也怯生生地搭上了他的手臂,整个人微微向他靠拢了些,將脸埋向他的胸膛,闷闷地“嗯”了一声。
    这一声,又轻又软,像羽毛搔过心尖。
    季鈺手臂收紧,將她更紧密地揽入怀中,下巴抵著她散著清香的发顶。他闭上眼,感受著怀中这具身体的柔软和僵硬並存,感受著她那並不高明的、却努力迎合的勾引。
    那声几不可闻的“嗯“之后,听竹轩內便陷入一种更为粘稠的寂静。不是无声,而是所有的声音都被放大了﹣﹣她急促而压抑的呼吸,他沉稳却渐沉的心跳,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还有两人衣料摩擦时,发出的细微害窣。
    他揽著她的手臂没有鬆开,反而收得更紧,让她单薄的身子几乎完全嵌进他怀里。隔著几层夏日轻薄的衣衫,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的坚实与热度,还有某种蓄势待发的、充满侵略性的张力。云兮的脸被迫埋在他肩颈处,鼻端全是他身上清冽的沉水香,此刻那香气仿佛也染上了温度,灼得地头晕目眩。
    他的手掌,原本只是搭在地肩头,此刻开始缓慢地游移。带著薄茧的指腹,隔著那层浅水绿的软绸,从地微微颤抖的肩胛,顺著脊骨凹陷的线条,一寸一寸向下滑去。那动作极慢,慢得像是在丈量,又像是在品味掌下这具身体的每一丝反应。所过之处,仿佛点燃了一串细小的火星,燎起一片陌生的、令人心悸的战慄。
    云兮的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理智在尖叫著逃离,可自保的本能却强迫她软化,甚至尝试著去迎合。她搭在他臂上的手,原本只是虚虚放著,此刻指尖微微收紧,揪住了他玄色常服的袖口布料。很轻的力道,却是一个示弱的信號,一种笨拙的、试图参与这场危险游戏的姿態。
    季鈺察觉到了她指尖那细微的收紧。他低低哼笑一声,那笑声震动著胸腔,直接传递到紧贴著他的云兮身上。他没说话,只是原本在她背脊游移的手,忽然改变了方向,滑到了她的腰侧。那里更为纤细敏感,隔著衣料,他五指微张,几乎能拢住大半。不轻不重地一握。
    “唔……“云兮猝不及防,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呜咽。那感觉太过陌生而强烈,带著不容抗拒的掌控意味,让地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缩起身子。
    “別躲。“他立刻察觉了她的退缩,声音沉哑下去,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同时握在她腰侧的手掌微微用力,將她更牢固地固定在自己怀里。他的唇从她耳畔移开,沿著她绷紧的颈侧线条,若有似无地擦过,最终停在她突突跳动的脉搏处。
    没有吻下去,只是用温热的唇瓣贴著,感受著那里血液狂奔的节奏。
    云兮的呼吸彻底乱了套。颈侧被他气息灼烧的地方,敏感得快要炸开。她能感觉到他唇瓣的柔软,和他喷吐出的、越来越灼热的气息。一种巨大的、混杂著恐惧、羞耻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生理反应的浪潮,几乎要將地淹没。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不知是嚇出的冷汗,还是別的什么。
    他的另一只手,终於放开了她一直握著的手腕,转而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带著烫人的温度,拂开地汗湿的鬢髮,然后捏住她的下頜,迫使她仰起头,面对著他。
    烛光跳动著,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面翻滚著浓重的欲色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他仔细地看著她,看她苍白的脸上不正常的红晕,看她水光瀲灩却写满慌乱的眼眸,看她被自己咬得嫣红微肿的唇瓣。
    “睁开眼睛。“他命令道,声音沙哑得厉害。
    云兮颤了颤,依言掀开眼帘。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他近在咫尺的、线条紧绷的下頜,和那双锁住地的、深潭般的眼睛。
    他的拇指抚上地的下唇,轻轻摩挲著那柔软的轮廓,力道曖昧,带著明显的狎昵意味。“刚才不是挺会'勾引'朕?“他低声问,气息拂过她的鼻尖,带著一丝戏謔,也带著更深的危险,“怎么,现在怕了?“
    云兮说不出话,只能微微摇头,却又在摇头的瞬间,不知出於何种复杂的心绪,伸出舌尖,极快、极轻地舔了一下自己乾燥的唇瓣,也……无意间擦过了他的拇指指腹。
    那一触,温软濡湿,像羽毛,又像电流。
    季鈺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的墨色几乎要泼洒出来。他盯著她,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
    下一刻,他捏著地下頜的手指微微用力,俯身,重重地吻了下去。
    不再是之前那种带著惩罚和宣告意味的强硬,也非蜻蜓点水般的试探。这个吻,充满了掠夺和侵占的气息,凶猛而直接。他撬开她因惊愕而微启的牙关,长驱直入,攻城略地,不容她有半分退缩的余地。唇舌交缠间,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道,也带著一种要將她灵魂都吸吮出来的炽热。
    云兮脑中一片空白,所有偽装的柔顺、刻意的迎合,在这一刻都被这蛮横的吻衝击得七零八落。她被动地承受著,被迫仰著头,承受他唇舌的肆虐。呼吸被被彻底剥夺,肺腑间充满了他的气息,带著龙涎香的清冽和一种纯粹的、男性的侵略感。她的手无力地抵在他胸前,指尖蜷缩,揪紧了他的衣襟,不知是想推开,还是想抓住什么。
    他的吻从她的唇上移开,沿著下頜,一路灼烧到颈侧,在她敏感的脉搏处流连吮吻,留下湿热的痕跡。那只原本握在地腰侧的手,不知何时已探入她外衫鬆散的衣襟,隔著最后一层薄薄的、丝质的里衣,抚上地纤细的腰肢,甚至…有继续向上游移的趋势。
    里衣的料子光滑微凉,他的手掌却烫得惊人。那触感清晰得可怕,云兮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一种濒临崩溃的恐惧和被侵犯的羞耻感,终於衝破了她勉强维持的镇定。她开始真正地挣扎,徒劳地扭动身体,想要摆脱他的钳制,喉咙里发出破碎的、近乎哭泣的呜咽。
    她的挣扎似乎刺激了他。季鈺停下在她颈边的肆虐,抬起眼,眸色深暗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里面燃烧著赤裸裸的欲望,以及一种被她反抗所激起的、更强烈的掌控欲。
    他扣在她腰后的手猛地用力,几乎將地提离了地面,两人身体贴合得密不透风。
    “晚了。“他在她耳边,气息不稳,声音却带著斩钉截铁的意味,“既然开了头,就別想逃。“他一把將她打横抱起。云兮低呼一声,天旋地转间,已被他抱著,大步走向內室那张宽大的拔步床。
    纱帐被粗暴地扯落一边,地陷入柔软的被褥之中,还未来得及起身。他沉重的身躯便已覆了上来,带著不容抗拒的压迫感,將她牢牢锁在身下。
    烛光透过晃动的纱帐,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双眼睛,亮得骇人,紧紧锁住地惊恐万状的脸。
    床慢低垂,遮住了最后一角光亮,也將所有的声音与光影,隔绝在这一方私密而灼热的空间里。
    只剩下紊乱交织的呼吸,衣物窸窣褪去。

章节目录

替长姐洞房后,被侯府大公子强宠了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替长姐洞房后,被侯府大公子强宠了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