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缨被那婆子的话猛地钉在原地,嘴里那声叫喊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她粗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瞪著眼看那婆子转身进了门,帘子落下,隔断了里头隱约的光亮。
    能帮上忙的……真能帮上忙的……
    这几个字在她冻得发木的脑子里来回衝撞。
    老爷夫人是指望不上了,大姑娘更是恨不得三姑娘立时消失才好。这府里还有谁能说上一句话?
    她猛地想起一个人来——二少爷。
    虽说二少爷平日里看著也有些不著调,眼神总让人不太舒服,可到底……到底他是府里的主子,还是三姑娘的兄长。
    这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红缨转身就跑,也顾不得方向,只凭著记忆往云让住的院子方向寻去。
    冷风颳在脸上像刀子,她跑得急,肺里火辣辣地疼。
    她到那时,云让正在前院一处暖阁里,歪在榻上,由两个俏婢伺候著剥橘子,屋里炭火烧得旺,暖香扑鼻。
    门口的小廝本要拦著闯入的这个胆大包天的丫鬟,可她一抬头,见是红缨,那小廝忙进去报了。
    红缨得了吩咐允许进来时,头髮散乱,脸颊通红,额上却冒著冷汗。
    看到云让坐在那,她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砰砰磕头。
    “二少爷!求您救救三姑娘!姑娘从席上出来就不对了,浑身发烫,人都糊涂了,求您给请个大夫看看吧!”
    云让正就著婢女的手吃一瓣橘子,闻声掀了掀眼皮,看见是红缨,又瞧见她这副狼狈模样,眉头微挑,却没立刻说话。
    旁边的小廝和婢女都停了动作,小心覷著他的脸色。
    “哦?三妹妹病了?”云让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急切。
    他坐直了些,挥挥手,让身边人都退下。
    暖阁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是,是!烧得滚烫,奴婢怎么叫都叫不醒,再拖下去怕是要出大事了!”
    红缨抬起头,眼泪混著汗水泥灰流下来,她也顾不得擦,“老爷夫人那边……奴婢去求过了,没用。这府里,如今只有二少爷您能发句话了!求您看在……看在三姑娘平日里同您最亲近的份上。”
    最亲近?
    云让看著她,手指在光滑的榻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脸上那种惯常的、带著点玩世不恭的笑意淡了些,眼神却深了几分,像是在掂量什么。
    他想起席间末座那个纤薄的身影,旧衣素顏,低头小口吃著东西,脖颈弯出一个脆弱又倔强的弧度。
    真是倔得很,跟了他有什么不好?別以为他没看出来她上次那推脱的说辞不过是在敷衍他。
    “人呢?”
    他问,声音依旧不高。
    “在……在往这边来的路上,奴婢实在抱不动,把姑娘暂且安置在避风的亭子里了。”
    红缨连忙道,心里升起一丝希望。
    云让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去瞧瞧。”
    他迈步往外走,经过红缨身边时,脚步未停,只丟下一句,“还跪著干什么?带路。”
    红缨慌忙爬起来,踉蹌著跟上。
    那亭子离主院不远,却偏僻,平日少有人至。
    云兮裹著那件旧披风,蜷在冰凉的石凳上,闭著眼,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乾裂发白,呼吸急促而微弱。
    寒风从四面漏进来,吹动她散落的髮丝。
    云让走到近前,低头看了片刻。少女昏迷中似乎也觉得冷,无意识地又往石凳內侧蜷缩了一下,眉头紧蹙,睫毛不安地颤动。
    “去。”
    见她烧的不轻,云让皱起眉回头,对跟著的一个小廝吩咐。
    “拿我的帖子,立刻去请济仁堂的周大夫过府,就说我急症。再叫两个粗使婆子,带个软轿来,小心把人抬回她院子去。”
    小廝应了一声,飞快跑了。
    红缨噗通又跪下:“谢二少爷!谢二少爷救命之恩!”
    云让没理她,目光依旧落在云兮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淡淡道:“她院子里缺东西,回头从我这边拨些炭火和厚被过去。人既病著,就別挪动了,让周大夫直接去她那儿看。”
    他顿了顿,又补充,“动静小些,別惊动了父亲母亲,尤其是……大姐那边。”
    最后一句,他说得有些意味深长。
    很快,婆子抬著软轿来了,小心翼翼將云兮挪上去,盖好厚毯子。
    红缨紧紧跟在旁边,不住抹泪。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往那僻静小院去。路上遇到其他下人,见是二少爷身边人领著,又抬著个遮得严实的软轿,虽好奇,也不敢多问,纷纷避让。
    小院里,陈妈妈见著两个人还不回来,正急得团团转,屋里的饭菜她一口没动,原本鲜亮的汁水现如今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油脂皮,看著腻人。
    她正担心著,想著要出门去寻,却不料恰好见人回来,又是软轿又是婆子,后面还跟著二少爷,陈嬤嬤顿时惊得手足无措。
    待看到昏迷不醒的云兮被小心安置到床上,她颤抖著手,心下又是惊又是怒。
    云让没进里屋,只在外间站著。
    这屋子还是那样简陋清寒,家具陈旧,炭盆里的火半死不活,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陈年旧物的味道和隱约的药气。
    他让丫鬟给云兮送的东西,她一概没用。
    云让冷笑一声。
    济仁堂的周大夫很快被请了来。
    这位老大夫在京城有些名气,平日也给高门大户看诊,见是云府二少爷相请,不敢怠慢,仔细诊了脉,又看了看云兮的眼瞼舌苔。
    “三姑娘这是外感风寒,邪气入里,兼之饮食不当,鬱结於中,引发了高热。”
    周大夫捻著鬍鬚道,“且姑娘体质偏弱,底子有些虚,此番来势颇急。老夫先开一剂方子发散解表,清热和中,务必按时煎服。今晚需有人时刻守著,用温水擦拭额头、脖颈、腋下辅助退热。若后半夜热退,便无大碍;若持续高热不退,或出现惊厥,须立刻再来寻我。”
    陈妈妈和红缨连声应下,红缨赶忙跟著大夫去写方子抓药。
    云让听罢,点了点头,对周大夫道了谢,让人封了厚厚的诊金,客客气气送了出去。
    里屋传来陈妈妈低低的啜泣和拧帕子的水声。
    云让站在昏暗的外间,目光掠过这陋室,最后隔著门帘,投向里间床上那个模糊的身影。
    他能想像出云湘若是知道了会怎样,定会怪他多管閒事,甚至觉得他打了她的脸。父亲母亲那里,恐怕也只会觉得他小题大做,为了个庶妹兴师动眾。
    但他並不太在意。
    药很快抓来,陈妈妈亲自去煎。红缨打来温水,细心替云兮擦拭。
    云让又站了片刻,直到小廝低声提醒时辰不早了,他才转身离开。
    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忙乱的屋子,对留下帮忙的一个婆子吩咐:“好生照看著,缺什么,直接去我库里支取,就说我的话。”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院子里的人都听见。
    这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寒风呼啸。
    主院那边早已灯火阑珊,寂静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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