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缨闻声回头,只见云兮已立在门內,那张面对云湘总带著几分怯弱的小脸上此刻没什么表情。
    她伸手將红缨轻轻拉到身后,目光落在两个侍女脸上:“带我去吧。”
    她的声音不高,平平静静的,听不出情绪。
    藕荷色的旧袄子衬得她肤色愈发素白,只剩下一片瓷似的净。
    两个侍女对视一眼,眼里划过一丝轻蔑。
    一个不得宠的庶女,住在这破落院子里,连身边丫鬟都这般粗野无状,竟还敢用这般平淡的语气说话。
    两个侍女方才那点因红缨蛮横而起的不安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鄙夷。其中一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极轻的气音,隨即转身:“三姑娘隨奴婢来。”
    另一个也扭过脸去,率先迈开步子,那步子迈得又急又重,像是迫不及待要离开这腌臢地方。
    云兮拍了拍红缨的手,眼神示意她回去照顾陈妈妈,而后整了整衣襟下摆——其实没什么可整的,那袄子洗得发白,袖口还磨出了毛边——便跟了上去。
    她的步子迈得不大,却稳,腰背挺得直直的,不像平日里在云正与何氏面前总下意识微蜷著肩背的模样。
    穿过几道月门,绕过抄手游廊,越往里走,景致便越精致。雕樑画栋,檐下悬著防鸟雀的铜铃,在风里发出细碎清音。
    宴设在厅。
    厅內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气。
    正中一张黑漆嵌螺鈿的大圆桌,碗碟杯箸已布得齐整,菜色琳琅,热气混著香气氤氳开来。
    人果然都到齐了。
    云正与何氏端坐主位。
    云正穿著赭色团便服,麵皮白净,蓄著短须。
    他正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著浮沫。何氏坐在他身侧,身著絳紫色缠枝纹袄裙,髮髻梳得一丝不苟,插著金簪玉釵。
    而云湘紧挨著何氏下首坐著。
    她今日回了娘家,装扮比在季府时更明艷几分,一身海棠红缕金百蝶穿云缎裙,外罩银狐皮坎肩,发间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隨著她微微侧首与身旁人低语而轻轻晃动,流光溢彩。
    她脸上笑意盈盈,眼角眉梢都透著新婚的娇媚与得意,只是在看向门口时,那笑意深了些,眼底却掠过一丝快得几乎抓不住的冷。
    她身旁,便是云兮今日见到的人。
    男人换了身墨蓝色暗纹直裰,他仿佛是没看到门口多了个人,垂眸看著手中把玩的一只天青色茶盏,侧脸线条在明亮的光下显得清晰而淡漠。
    而坐在另一边的云让本有些心不在焉地用指尖敲著桌面,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走进门的云兮身上,那敲击的动作便停了停。
    他的视线从她低垂的眼睫,滑过素净却难掩清丽的脸庞,落在她因行走而微微起伏的纤细腰身上,停留了一瞬,才慢慢移开。
    云兮在门口略停了半步,將厅內情形收入眼底,隨即垂下头,快步走到桌前,朝著主位方向,规规矩矩地福下身:“女儿来迟,请父亲、母亲恕罪。”
    她的声音轻柔,带著惯有的怯懦,姿態也放得足够低。
    听到她这样的话,云正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磕出清脆一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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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掀起眼皮,目光如冷电般扫过云兮周身那寒酸的衣著,眉头立刻拧起,呵斥道:“一点规矩没有!长辈都到了你才来,真是没个样子!让你姐姐、姐夫看你这么怠懒,成何体统!”
    本来他们是想不起来云兮这个人的,是湘儿非得让她过来,他才准了。不过在季鈺面前,可不能是因为他们通知迟了才导致云兮这样晚才来。
    他刚说完话,何氏便同他一唱一和,她扮演的是“慈母”形象。
    只见何氏坐在一边,轻轻嘆了口气,语气带著无奈:“老爷息怒,兮丫头年纪小,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她说著,目光却落在云兮旧袄袖口那不起眼的磨损处,唇角那点笑意纹丝未动,“只是今日是你姐姐回门的好日子,你也该上心些才是。快坐下吧,別让你姐夫看笑话。”
    云兮依旧低著头,又福了福:“是女儿错了。”
    她没辩解,也没看任何人,只默默走到最下首那个空著的位子,轻轻拉开椅子坐下。
    那位置离主位最远,靠近门口,偶尔有穿堂风溜进来,带著寒意。
    侍女上前开始布菜。
    珍饈美味流水般呈上,水晶肘子、芙蓉鸡片、蟹粉狮子头……香气更加浓郁。
    云湘拿起公筷,先给季鈺夹了一箸清蒸鰣鱼肚腹上最嫩的一块,柔声道:“夫君,尝尝这个,咱们府里厨子的手艺,不比府上的差呢。”
    她又给云正和何氏各布了菜,笑语嫣然,十足乖巧孝顺的女儿模样。
    轮到给云让夹菜时,她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二弟也多吃些,瞧你,定是又在外头胡闹,都清减了。”语气亲昵,丝毫不见平日里对自己这个亲弟弟恶语相向的样子。
    云让也愿意给自己这个姐姐一点面子,他接了菜,眼神却又似无意地飘向末座的云兮。
    云兮正低著头,小口吃著面前侍女刚给她布上的一筷子素炒豆苗,咀嚼得很慢。
    她半垂著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两弯安静的阴影,遮住了外露的情绪。
    “三妹妹也別光吃素菜,”
    正当一桌子正安静时,云湘忽然开口,声音温温柔柔地传过来,带著关切,“正是长身子的时候,该多吃些好的。”
    她示意身旁的侍女,“去,给三姑娘夹块红烧肉。”
    侍女应声,夹了块油光红亮、颤巍巍的肥肉,放入云兮面前的碟中。
    那肉块极大,肥肉占了大半,腻人的油脂几乎要从颤动的肉皮上滴落下来。
    云兮盯著那块肉,握著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紧,透出一点青白。
    她知道云湘的口味,最是厌肥腻,平日自己都不碰这样的肉。这“好意”,无非是要看她为难,若她不吃,便是不识抬举、糟蹋嫡姐心意;若吃了……她胃里已隱隱有些不適。
    桌上似乎更安静了。云正与何氏仿佛没看见这一幕,自顾说著话。云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眯著眼看向自己今天的“好姐姐”。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用餐的季鈺,手中的银筷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放下银筷,抬手用帕子轻轻拭了拭唇角,动作从容。
    半晌,云兮终於动作,她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將那块肥肉分开,夹起瘦的一小部分,放入口中,缓慢地咀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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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肥腻的油脂味道还是迅速在口腔里瀰漫开,她垂下眼,用力咽下,然后端起旁边的茶水,极小口地啜饮压下去那阵反胃。
    “妹妹怎么只吃瘦的?可是嫌弃姐姐给你夹的菜?”
    云湘也不知是不是一直注意著她这边,见云兮只吃了一小口,便开了口。
    本来今天回门宴,谁也没想到云兮,她在这个家里就是个透明的,哦,也不能这么说,云湘找不到人撒气的时候,她就不算透明人了。
    不过云湘想著要在季鈺面前有个好形象,自然就需要有绿叶来衬托,她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妹自然是最好的人选。
    看著云兮放在一边的肥肉,云湘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听到自己的女儿说话,何氏这才像刚注意到似的,温和地开口:“兮丫头,你姐姐疼你,给你夹菜,你要领情。不可挑食。”
    云兮放下茶杯,指尖冰凉。
    她抬起眼,看向云湘,脸上露出怯怯的笑:“谢姐姐关心,只是……只是我近日肠胃有些弱,大夫嘱咐饮食清淡些。”
    她的声音细细的,带著不確定,像是怕说错了话。
    “哦?病了?”云湘挑眉,隨即又换上担忧神色,“那可要好好將养。既然吃不得油腻,那便喝些汤吧。”她亲自舀了一小碗奶白色的鱼汤,让侍女送过去。
    饭桌上的话题又转开了,几个人时不时说话。
    云兮像一抹淡灰色的影子,坐在最边缘,沉默地吃著面前最素的菜餚,只有在被问及时才应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一桌子的衣香鬢影,欢声笑语。
    那热闹是他们的,精细的瓷碗盛著佳肴,金杯玉盏斟满美酒,空气里浮动著暖香、酒气与一种心照不宣的亲昵。
    云兮坐在风偶尔漏进来的门口,守著面前几碟渐渐失了热气的菜,胃里那块肥腻的瘦肉和温吞的鱼汤沉甸甸地堵著,指尖始终没能暖和起来。
    几个人的话题大多都绕著季鈺,可那人席间话一直不多,只简短应上一两句。
    次数多了,云湘也笑得脸僵,她骄傲的很,见自己的夫君如此,便渐渐不说话转过脸去吃自己面前的吃食。
    也不知是不是云兮的错觉,除了云让时不时的目光,她总能感觉到另外的视线,可她抬起头时,那视线就又消失了。
    谁也没注意到的瞬间,季鈺很快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听云正说起今冬朝廷的炭敬份例,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漠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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