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只见男人站在门內,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公公抬眼一瞧,心里头“哟”了一声。
    难怪。宫里宫外,美人他见得多了,可眼前这位的俊法不一样。不是那种涂脂抹粉的漂亮,是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峻乾净,像雪后初晴的山脊线,明明冷著,却勾著人想靠近了细看。
    他即刻垂下眼皮,心里那点嘀咕压得严严实实。
    岑琢静静站著,没问去哪儿,也没问何事,像是等他们引路。
    张公公又对这位公子钦佩几分,他侧身甩开拂尘说道:“公子,请。”
    一顶青布小轿早已候在僻静处。岑琢上了轿,帘子落下,隔断了外头的光。
    夜深了,轿帘缝隙外,东宫的重檐飞角在零星灯火与黯淡月光下显出庞大的轮廓,沉默地压迫过来,像是蛰伏的巨兽。岑琢透过那缝隙看著,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眼里只有一片深潭似的静。
    轿子停下,张公公亲自打起帘子。
    岑琢被他引著进了书房。
    “参见太子殿下。”
    岑琢进去后,脚步顿了顿,目光规矩地落在身前一步远的地面上,依礼躬身。
    文远正埋首於一堆奏摺后,闻声抬了下头,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又落回纸上,隨口道:“先自己找本书看。本宫还得忙一阵。”语气寻常得像打发似的。
    听到这话,岑琢默了片刻,不知在想什么,才终於动身。
    他无声地走到一侧书架前,指尖划过书脊,抽出一册,回到靠窗的椅子坐下,翻开。书页的摩擦声轻不可闻。
    书房里一时只剩烛火偶尔的噼啪,和文远硃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
    屋子里两人相对,若是不清楚他们之间的关係,还真要快意说上一句:可真是天赐良缘,郎才女貌。
    大约烧了一炷香,文远才搁下笔。
    听到翻书声,她似是才想起屋里有另一个人,揉了揉手腕,抬眼望去。
    男人正侧对著她,半张脸浸在暖黄的烛光里,长睫低垂,专注地看著膝上的书卷。光影柔和了他过於清晰的轮廓,竟显出几分平日里罕见的寧和。
    真是副好皮囊,还配了颗七窍玲瓏心。
    文远轻笑一声。他背地里做的那些动作,她未必不清楚。
    只是她想看看他还能抗爭到什么时候。
    她无声地起身,走了过去。
    她站到他身侧,影子罩住了他手中的书页。岑琢翻书的动作停了,却没抬头。
    文远伸出手,指尖刚要触到他下頜,却没料及被他抬起的手腕格开。
    那动作不大,甚至有些轻,但意思明確。
    文远挑了挑眉,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隨即又被笑意取代。
    “怎么,”她声音压低,带著点调侃,非但没退开,反而就著他侧身的姿势,手臂自然地环过他肩背,半倚半靠,下巴几乎要搁在他肩头,语气软得像在撒娇,“谁惹我们岑公子不高兴了?嗯?”
    姑娘撒娇似的,岑琢被她这招数晃了眼。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甜腻的馨香包裹过来。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隨即,那白玉似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了一层薄红。
    文远瞧见了,眼底笑意更深,正想再凑近些逗弄,外头却猛地传来一阵不加掩饰的喧嚷,伴隨著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姐呢?我找我姐!你们拦我做什么!”
    文远眉头倏地蹙紧,侧耳听了一瞬外头的喧嚷,隨即鬆开了环著岑琢的手臂,甚至没什么犹豫地轻轻推了他肩膀一下,低声道:“先去屏风后避一避。文墨这丫头不好打发。”
    岑琢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不知是因为她骤然抽离的温度,还是这声安排。
    他没看她,也没应声,只是合上膝头的书卷,起身,脚步极轻而快地转到了那座紫檀木嵌云母的六扇屏风之后,身影瞬间被繁复的山水图案吞没,连同他手里那本书。
    几乎是同时,书房的门“哐”一声被从外头推开,力道不轻。守在门口的內侍显然没能拦住。
    “姐——!”
    文墨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身上鹅黄色的裙摆还在微微晃动。
    她一眼瞧见文远好整以暇地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手里端著一盏茶,正垂眸吹著浮沫。
    文墨脸上那点因为跑动和爭执泛起的红晕还没褪,眼珠子灵活地一转,立刻换上副甜得发腻的笑脸,小跑著凑到榻边,挨著文远坐下,双手就抱住了姐姐的手臂,晃了晃:“姐——好姐姐,小敏子是不是你让人带走的?你把他放了吧,啊?”
    文远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啜了口茶,眼神却若有似无地朝屏风方向扫了一下,復又垂下。
    “姐——!”文墨拖著长音,见她不理,乾脆身子一滑,从榻边出溜到铺著厚毯的地上,就势趴在了文远膝头,仰起脸,那双遗传自父亲的桃眼里盛满了討好和可怜,“我知道错了,这次我真的知道错了!”
    文远这才搁下茶盏,瓷器与木几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嗒”。
    她垂眸,看著趴在自己腿上的妹妹,脸上没什么表情:“错哪了?”
    见姐姐肯搭话,文墨眼睛一亮,忙不叠地表態:“我……我不该偷溜出宫,更不该……不该去那种地方!”
    她声音低下去,带著点心虚,手指无意识地揪著文远裙摆上绣的金线缠枝莲纹,“可是姐,我就是好奇嘛……听说那里新来了个乐师,曲子弹得极好,连宫里的师傅都比不上,我才想去听听的。谁知道那么倒霉,刚坐下就被你派去的人盯上了……”
    “听听曲子?”
    文远声音凉凉的,伸出一根手指,挑起文墨的下巴,迫使她看著自己,“醉红楼是只听曲子的地方?文墨,你当我三岁孩子糊弄?”
    文墨被戳穿,脸上那点討好的笑僵了僵,眼神飘忽了一下,嘴里却还小声嘟囔:“那……那我也没干別的啊,就听听曲子,看看跳舞……那些人都离我远远的,我有分寸的。”
    “分寸?”
    文远嗤笑一声,收回手,指尖在膝盖上点了点,“你的分寸带著两个半吊子侍卫,混进京城最大的销金窟?你的分寸就是让人一眼就认出来,消息连夜递到我案头?”
    她越说声音越沉,带著明显压著的火气,“若不是我让人先一步把你『请』回来,等御史台或者父皇知道了,你以为你还能好端端趴在这里跟我撒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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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以为她出去乱逛,回来才引起旧病发了烧,若不是赵嬤嬤告诉她,她还不知道这丫头瞒了这后半段的事。
    文墨被她训得缩了缩脖子,趴在她腿上的脑袋埋得更低了些,声音闷闷的:“我……我就是憋得慌嘛。大姐你还能出宫建府,见见外头的人,处理朝政,多有意思。我呢?整天不是陪著母后说话,就是跟那些小姐妹赏刺绣,闷都闷死了。”
    “所以你就去找『有意思』的?”
    文远语气依旧不好,但眼神稍微缓了缓。她这个妹妹,从小被保护得太好,性子又跳脱,宫里这四方天地,確实拘得她难受。可这不是她胡闹的理由。
    “那小敏子……”文墨偷眼瞧她脸色,又小心翼翼地提起,“他真的就是帮我乔装了一下,带我进去而已,什么都没干。姐,你罚我就好了,別牵连他行不行?他手艺可好了,下次……下次我还想找他帮我做面具呢……”
    “还想有下次?”文远眉梢一挑。
    “不不不,没有下次了!”文墨赶紧摇头,抱著她的腿又晃了晃,“绝对没有了!我保证!姐,你就放了他吧,他胆子小,经不起嚇的……”
    文远没立刻答应,只重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文墨因为急切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又像是穿透她看向別处。屏风后一丝声响也无,安静得仿佛那里真的空无一人。
    “人,我可以放。”文远终於开口,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我都答应!”文墨立刻抬头,眼睛亮晶晶的。
    “第一,禁足三个月,除了母后宫中,哪儿也不许去。我会让廖嬤嬤看著你。”
    文墨脸垮了一下,但很快又点头:“……成。”
    “第二,”文远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盯著文墨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告诉我,你去醉红楼,真的只是为了听曲子看跳舞?有没有见什么人,或者……听到什么特別的话?”
    文墨愣了一下,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闪烁,快得几乎抓不住。她下意识地避开了文远的直视,手指又开始揪裙摆上的金线:“没……没有啊,就是好奇去玩玩,能见什么人……姐,你是不是又听说什么了?”
    文远將她那一瞬间的异样尽收眼底,却没有立刻追问,只靠回软垫,语气淡淡:“最好是。文墨,外头不比宫里,有些热闹,不是你能凑的。有些人说的话,听了,可能会要命。”
    她这话说得轻,却带著沉甸甸的分量。文墨趴在她腿上,忽然觉得姐姐的手轻轻落在了自己发顶,揉了揉。
    那动作很轻,带著点罕见的、属於长姐的温和。
    “回去吧。”文远收回手,“小敏子明天会回去。记住你答应我的。”
    文墨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脸上神色有些复杂,像是鬆了口气,又像是还有点別的东西。
    她看了文远一眼,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哦”了一声,乖乖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顿了一下,回头飞快地瞥了一眼那面安静佇立的屏风,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但终究没说什么,带上了门。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文远没有立刻动,依旧保持著靠在榻上的姿势,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扉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温热的茶杯壁。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似嘆息般,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出来吧。”
    她对著屏风方向,声音不高,却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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