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文远秀丽的眉毛即刻往中间一拧,她放下正要拿起的著子来,开口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赵嬤嬤让站在一旁的侍女布菜,嘴上回话道:“是昨夜晚上,二公主身子本就不好,前些日子有些小风寒,这不,昨日受了寒,就病倒了。”
    “那些跟在身边的婆子丫鬟也是,明知二公主体弱,还不好生照顾著。”
    上次二公主病倒,陛下可发了好大一通火呢,把身边那些不用心的婆子丫鬟都换了。
    这底下伺候的人也真是,这样不仔细。
    想到这,赵嬤嬤嘆了口气。
    二公主早產,身子娇弱,及笄之前都是在皇后宫里住著的,这才出宫建府多久,生了两回病了。
    “回头我与父皇说,还是让二妹回宫住。”
    听著赵嬤嬤的嘮叨,文远神色微动,用完膳接过侍女递来的茶水漱了口,便要起身来。
    侍女见状,熟练地上前拢起她的长髮,手指穿梭间髮丝已被利落束起,玉簪顺势插入,金冠扣落时发出轻微的“咔”声。
    不过呼吸之间,散落的青丝已被规整地收束於冠下。
    “对了。”
    侍女收手退下,文远刚要抬脚离开时,却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又转过身来看著赵嬤嬤。
    那双漂亮的杏眼隨了云兮,微微上扬的弧度引人至极,可本是这样柔和的眼,却透著让人拒绝不得的威严来。
    严格来说,太子和二公主长得並不像,太子明明是温润的长相,可被她看上一眼,总能让底下人喘不过气来。
    她的眼神令赵嬤嬤琢磨不透。
    “嬤嬤,岑大人住在府上,许是多有不適应的地方,还请嬤嬤多多开导。”
    她语调平稳,仿佛只是隨便吩咐一件小事,但说话的內容却让人摸不著头脑。
    太子把“犯人”留在太子府也就算了,还让府上嬤嬤好生“开导”,这算怎么回事?
    赵嬤嬤本以为殿下只是护著岑琢,可她如今这样的態度,她也开始不確定起来那。
    她刚想出点不对劲,却发现文远没等她说话便抬脚走远,金丝靴踩在地上的沉闷响声传进赵嬤嬤的耳里,她心里没由来地一慌。
    等到外头的人身形消失,她回过神,却有些心不在焉,脑子突突地疼,脚步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手背不小心碰到冰凉的桌角。
    似是想起什么,她浑身骤然一颤。
    今日上午岑琢问她的话在她脑子里迴荡,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浮现到她心上,赵嬤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不……不会的。
    殿下她要什么人没有……不会……
    她吞了一口口水,两只手拢到胸前交握攥紧。
    屋外,鸟鸣声逐渐远去,成群结队的雀鸟从寢殿飞到另一处屋檐上。
    文远抬头看了看,穿过迴廊,逕自进了书房。
    几位大臣已候在那里,文远说了句“平身”,便径直走向主位,衣摆一掀坐下,两条腿隨意交叠起来。
    “殿下。”
    没等她说话,为首的王御史先站了出来,他声音绷得紧。
    “臣等听闻,殿下將前翰林院编修岑琢,关押进了牢狱。”
    话毕,屋里乍然沉寂,女人指尖那枚温润的玉扳指不疾不徐,一下下轻叩在紫檀扶手上,发出篤篤闷响。
    霎时间,书房內沉水香的气息似乎凝滯了。
    只剩下“篤、篤”的叩击声,滴在眾人心头。
    说起来,十年前大臣们眼见著皇室无男丁,都以为皇帝以后会从宗室里挑一个,可没想到更惊世骇俗的是,皇帝立长公主为太子。
    下詔令那天,反对的大臣乌压压跪在大殿上意图威逼。
    可他们的陛下竟瞧也不瞧一眼,只坐在龙椅上说,他们这样未免无诚意,不如一头碰死在大殿上,为国捐躯,说不准他会收回成命。
    这话一出,跪在地上的大臣都瑟瑟发抖,不敢再置一词。
    后来陛下又收拾了好些不服从的大臣,腥风血雨间,长公主才被推上了台。
    早些年还有不少的人看不上这位女太子,都以为皇帝迟早会废了再立。
    可十年过去,眼见著太子越来越大,做事有章有法,这励精图治的样子也让隱隱不服的大臣闭了嘴。
    但偏偏此时出了这么个事来,他已经能想像到朝廷上那些顽固派又得旧事重提:“女人怎可做国君,你看,这不就出事了吗?竟然敢残害国家忠良。”
    想到这,王御史吸了口气,继续道:“坊间已有传言,说岑琢是因开罪殿下,才被……才被下狱七日。已有数名言官,欲联名上书,弹劾殿下……滥用私刑,有违律法。”
    说到这,他顿了顿,又继续开口。
    “还请殿下三思。”
    “哦?”
    听到这话,文远才缓缓开了口。
    “各位今日前来,都是为了此事?”
    她视线扫过阶下,所及之处,大臣们的脊背不由得压低一寸。
    见状,她唇角未动,袍袖隨意垂落在扶手上,袖口繁复的金线流著暗芒。
    “本宫行事,向来依律依法。”
    她略顿,扳指叩击的声音停了,“岑琢初入翰林,便错录先帝朝典要,白纸黑字,证据確凿。按律,瀆职者当罚。本宫念其年少,又是父皇亲点的探,才只小惩大诫,关押七日,以儆效尤。何来『滥用私刑』一说?”
    阶下静了片刻。
    歷来翰林笔误,至多罚俸申飭,何曾因此下狱?虽说那岑琢如今还只是被关了七天,但也足够让人譁然。说这里头没有太子的刻意刁难,鬼才会信。
    那些大臣们显然也是这样想的,可谁也不敢说这话来。
    王御史额角渗出细汗,仍硬著头皮道:“殿下……探郎乃天下读书人之表率,如此处置,恐寒了士子之心……”
    “好了。”
    玉扳指叩击声骤停。
    文远不耐地抬手,截断他的话。
    “此事不必再议。”
    她声音冷了几分。
    “若有弹劾,本宫自有办法。诸位是东宫僚属,当思虑国事,而非在此等小事上纠缠。”
    她目光掠过王御史,忽然转向他后方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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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大人。”
    被点到名的大臣浑身一凛,急忙起身:“臣在。”
    “敘州水患,灾民安置如何了?本宫不是让你时时稟报?”
    文远问得隨意,仿佛方才的对峙从未存在。
    刘大人喉结滚动,回话略有些磕巴:“回、回殿下……敘州太守昨日传书,说朝廷拨下的賑灾银两已悉数发放,灾民均已得安置,眼下正组织修缮河堤……”
    文远的目光落在说话人的身上,扳指又轻轻叩了一下。
    “帐目呢?”
    话落,刘大人背上倏地冒出一层冷汗。
    “帐……帐目已在整理,不日便能呈送殿下……”
    “三日內,本宫要看到清楚的帐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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