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无声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划出一道湿痕。
    第81章
    “宋念, 醒醒。”一道冷硬的声音让她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竟枕着手臂睡在榻边,连忙站起身。
    只见张嵩端着个铜盆, “哐当”一声地放到了榻前的案几上:“快,帮侯爷擦擦身子,林大夫交代了, 擦完还需要治疗。”
    “我……来?”江浸月脸上一热, 下意识想要低头, 又强自稳住。
    “那不然呢?”张嵩瞪了她一眼, 语气有些嫌弃:“前几日都是老子亲自动手,结果我这粗手笨脚的, 差点把伤口又给崩开。林大夫千叮咛万嘱咐,说你小子心细,让你来。”
    想到张嵩这种毛躁莽夫伺候人的样子,江浸月嘴角微抽,有些无奈道:“营中无人, 你们就没想过找个细致点的丫鬟来帮忙?”
    谁知,张嵩脸色一变:“咱们侯爷守身如玉,从不让别的女人碰他身子,你可别瞎琢磨。”
    “噗。”江浸月正在水盆前浣洗布巾,一个没忍住, 手一晃, 差点把水盆给打翻。
    守身如玉……这词安在谢闻铮身上,怎么听怎么古怪, 却莫名让她眉梢微扬。
    “笑什么笑!咱们侯爷守礼自重,是全军男儿表率。”张嵩丝毫没觉得不对劲,虎着脸, 厉声催促道:“你动作快点儿吧,擦完林大夫还要施针。”
    “好。”江浸月敛了笑意,掀开被子,将谢闻铮扶起,倚靠在床沿,伸手解开了他的衣衫。她始终低垂眼眸,不敢细看。
    我是男子,他是男子,我们都是男子。
    她在心中默念,试图驱散那不合时宜的羞窘与慌乱。
    “你嘀嘀咕咕什么呢,扭扭捏捏,奇奇怪怪的。”张嵩盯着她的动作,目光扫过她那双素白的手,疑心又起:“你小子……该不会是女扮男装,刻意接近咱们侯爷,图谋不轨吧?”
    “当然不是。”江浸月对他这草木皆兵的戒备颇感无力,谢闻铮又不是什么未出阁的大姑娘,至于么?
    “只是从未见过如此……精壮的体魄,自惭形秽罢了。”江浸月硬着头皮,给出一个相对合理的解释。
    “那是自然!”张嵩果然被带偏,挺起胸膛,开始滔滔不绝:“咱们侯爷那是自幼习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一身筋骨强健,在沙场经过真刀真枪淬炼……”
    听着他略显夸张的吹嘘,江浸月的心绪反倒平稳了下来,她拧干布巾,开始专心为他擦拭起来。从微烫的额头,紧闭的眼睫,到线条清晰的下颌,凸起的喉结……
    她动作轻柔,小心避开伤处,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皮肤,带来一阵轻微的战栗,却被强行压下。
    终于,擦拭完毕,为他换上干净的里衣,江浸月额头已沁出薄汗,感觉浑身力气都快耗尽。
    张嵩在一旁看着,总算满意地点了点头,正准备离去,却听见谢闻铮发出一声呓语:“念念,念念。”
    声音低哑,却清晰可闻。
    张嵩脚步一顿,回头,恰好看见榻前的少年身形微僵,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肃然警告道:“宋念,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小侯爷不是在叫你,他是在喊自己的心上人。”
    “……”江浸月一时语塞,在张嵩看来,却显得心虚。
    他瞬间觉得,侯爷这般俊美,男的也有必要防一防。
    “咳咳,这个名字,侯爷一天能叫个百八十遍,你可千万不要想歪了,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莫要僭越。”
    江浸月听着这一顿训斥,攥紧了手中的布巾,若不是谢闻铮此时昏迷不醒,真想扔他脸上。
    谢闻铮是大傻子,带的兵也傻。
    “你守了一夜,先去歇会儿吧,有需要我再叫你。”张嵩干巴巴地说出这一句,摆明了要赶人。
    江浸月心里憋着一口气,端起水盆就往外走,刚掀开帐帘,差点和林昭言撞上。
    水花溅起,沾湿衣袖。
    “小心些。”林昭言伸手扶了她一把,余光扫过那袖口微卷的手腕,隐约看到一丝熟悉的痕迹。
    “对不起,林大夫。”江浸月匆匆道歉,侧身避开,快步走了出去。
    林昭言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林大夫,情况如何了?”张嵩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提及正事,林昭言脸色一沉:“那个赫连钰,咬死不肯交出解药,他年纪太小,身份特殊,严刑逼供不妥,利诱也无效。”
    “那去他的住处搜了么?”张嵩提出疑问:“总该留有些线索吧。”
    “搜了!怎么没搜?”林昭言咬牙切齿,显然恼怒到了极点:“可你猜怎么着?他那屋子里,瓶瓶罐罐摆了不下百种,全是各类毒物毒药,冥水部这些人,心思都用在钻研这些阴毒玩意儿上了。如果要一个个试,耗时绝对不比我从头研制来得短。”
    “可侯爷等不起啊!”张嵩急得不行:“要不然,把他那些还活着的叔伯亲戚都抓起来,吊在城门口,不怕他不松口。”
    “不可莽撞。赫连家毕竟曾是皇室,虽然被废,余威仍在,贸然动其亲族,恐怕激起民乱,局面反倒更难控制。”林昭言分析道,面露难色。
    “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侯爷去死吧?”
    争辩之间,一道清冷的声线响起。
    “要不然,让我去试试?”江浸月不知何时又折返回来,掀开帘幕,目光清澈而坚定。
    “你偷听我们讲话?”张嵩眉毛一拧,手按上刀柄。
    “我知道你们对我心存怀疑,但此刻最要紧的,是拿到解药,无论用什么方法,对吗?”
    江浸月不答反问,语气镇定地分析道:“对方既是个孩子,对南疆军心存怨恨,让我这个‘外人’去,换个方式沟通,或许会有效果。”
    林昭言凝视她片刻,眼中权衡闪烁,最终颔首:“好,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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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连府,重兵把守,围得密不透风。
    江浸月刚踏过门槛,便听见一声气急败坏的叫嚷:“一群走狗,凭什么敢关小爷!”
    紧接着,一个花瓶呼啸而来,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在地上碎裂开来,瓷片飞溅。
    “这小兔崽子,还当自己是皇子呢。”陪同的张嵩差点被砸到,捏紧拳头,气得想往里冲。
    江浸月连忙伸手拦下:“别忘了此行的目的,让我,单独和他谈谈。”
    张嵩哼了一声,强压怒火,退到门外:“行,宋念你小心点,这小子疯得很。”
    “明白。”江浸月颔首,将房门轻轻合上。
    室内一片狼籍,一名身着绛紫色锦袍的男孩,端坐在桌案后,小脸紧绷,一双丹凤眼狠狠瞪着。
    见她进来,赫连钰先发制人,声音是不符合年龄的冷硬:“又是来求药的?我不会给的,省点力气,赶紧滚!”
    江浸月并未因他的态度而动怒,坐到他对面,平静地开口:“你很恨谢闻铮?”
    “恨!我当然恨,恨不得他立即去死!”赫连钰眼中涌起清晰的恨意,咬牙切齿道。
    “恨他什么?”
    不待赫连钰回答,江浸月继续发问:“恨他收复冥水部?可战事是你们挑起,他也是奉旨出征。还是恨他杀了你父亲?可据我所知,是因为赫连钦暗算靖王,谢闻铮情急护主,才……”
    “你懂什么?”赫连钰眼睛更红,嘶声道:“是你们月玄国背信弃义,有错在先,我不能恨,不能报仇吗!”
    “我没有说不能。”江浸月伸手,将那支飞镖放在了桌案上:“你看这飞镖,很锋利,淬了毒,能轻易取人性命。可真正决定它刺向何处的,是手执兵器之人。亦是你,真正的仇人。”
    闻言,赫连钰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叫江浸月。”
    对上赫连钰的视线,江浸月露出一抹悲凉的笑意:“我的父亲,曾是月玄国的丞相,却在三年前,因通敌冥水部的罪名,被逼自尽,江家举家流放。”
    “通敌?”赫连钰心神剧震,嗓音拔高:“通我冥水部?这简直是凭空捏造,无稽之谈。”
    “是啊,江家与冥水部,先前并无瓜葛,通敌的帽子扣下,便是家破人亡。”
    江浸月笑容更冷:“忠直之臣,死于君王的猜忌;信守承诺之人,死于盟友的背叛。”
    “赫连钰。”她唤他的名字,眸光清明:“你看,撇开阵营与立场,追溯源头,我们其实,拥有同一个仇人。”
    赫连钰呼吸变得急促,他攥紧拳头,死死盯着她:“可他是一国之主,要想报仇,谈何容易?”
    江浸月压低声音,镇定自若道:“再高的位置,再强大的人,也有自己的弱点和软肋,只是藏得比较深罢了。我今日既然敢在你面前说出这番话,自然是因为,已经有了线索。”
    赫连钰眸光一闪,身体前倾:“什么线索?”
    江浸月目光投向那飞镖,缓缓道:“若想真正合作,请你拿出自己的诚意。”
    “交出解药。”
    赫连钰神色变幻不定,有犹豫,有不忿,最终化为一声冷哼:“绕了这么大一圈,还是要我救他。”
    “小弟弟,思想不要那么狭隘。”江浸月眨了眨眼:“他曾是宸帝手中最锋利的剑,但或许以后,会有自己的意志。”
    赫连钰咬紧嘴唇,仍在犹豫之际。房门被人“砰砰”敲响,张嵩不耐烦的声音传来:“宋念,怎么样了?半天没有动静?”
    江浸月与赫连钰对视一眼。
    她压低声音,语速加快:“想好没有?下一次,你未必有这样的机会,也未必有我这样的人,出现在你面前。”
    赫连钰脸上挣扎之色更浓,目光在江浸月沉静的脸、桌上的飞镖、和紧闭的房门之间飞快游移。
    终于,他狠狠一咬牙,抬手快速指向一旁的柜子:“左下角的第一个抽屉,青色瓷瓶那个。”
    江浸月毫不犹豫起身,快步走过去。
    柜子足有半面墙宽,密密麻麻排列着几十个抽屉。她依言拉开最左下角的抽屉,从一堆瓷瓶瓷罐中,找到了青色的那个。
    将瓷瓶握在手中,她心中稍定,再次扫了眼药柜:“你对毒物,似乎很有研究?”
    “自然。”赫连钰挺了挺胸膛,语气里带上一丝傲气:“冥水部世代居于南疆瘴疠之地,与百毒为伴。这满屋的藏品,不过是我闲暇时的消遣罢了。”
    江浸月点点头,眼中露出一丝赞许:“那以后,还请多多指教了。”
    在她拉开房门的那一瞬,赫连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孩童嗓音特有的清亮,却又异常认真:“你答应的事……别忘了。”
    江浸月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轻如耳语,却异常郑重的话:“不会。”
    仇恨,不会忘。承诺,亦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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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狗头]看小谢把自己的兵教得多好
    第82章
    夕阳西斜, 将旌旗和帐顶染上一层金色。林昭言站在主帐外,远远地便看见两道身影,自辕门飞奔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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