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时不时拿喙在她头顶的发髻上啄。
    乐瑶被啄得哭笑不得:“薇薇啊,我头上真没有虱子。”
    薇薇咕咕了两声,似乎不信,继续啄。
    自打它之前在老兵丁头上抓到两只虱子后,它现在每遇到一个人,都想飞到人家头上翻找些美味零嘴来。
    薇薇又啄了几下,往常这时候乐瑶早佯怒将它抓下来教训了,但这会儿即便它将她的头发啄成了鸡窝头,她也捧着信纸没动静。
    岳峙渊来信说,腊日回不来了。只怕年节也难,如今大营里正加紧练兵,军令在身,他已抽不开身。
    他虽什么也没说,但乐瑶约莫知晓为什么。
    又要打仗了。
    虽不知是什么时候,虽不知要征讨哪个部族,虽大唐是强盛之师,可刀兵之事,终究是会有伤亡。
    她心里一阵沉甸甸的,沉思了片刻,她忽然将信纸轻轻折好,抬起头来。
    趁着这三日空闲,她要去张掖!
    即刻就出发!
    一是去见见好长时日都不见的岳峙渊,二是为大营里的各个戍卒义诊,打仗不能没副好身板,她可以给他们正骨推拿,还可以给他们刮痧拔罐,帮着他们把身体调理得壮壮的,到时上了战场,才能所向披靡。
    陪着家里喝过腊八粥,又叮嘱了豆儿、麦儿这三日仍要背方剂、认穴位,不许偷懒;乐玥、乐瑾也得日日练八段锦,不可懈怠。
    单夫人最近和桂娘也极合得来,医馆不忙时,两人常约着一块儿出门吃茶。今日腊日,桂娘还送了自己做的腊肉来。
    她做的腊肉和陆鸿元一个味儿,都是当归味儿的。
    一个曾是小官之女,一个曾是世家主母,都安顿在这边关,两人很快便惺惺相惜,不是端着茶点热乳谈笑说话,便是一起约着去香水行沐浴搓背,总归日日都快活,实在无须乐瑶操心。
    和飞出来送她的薇薇说了“好好看家、多捉老鼠”,乐瑶穿戴好毛茸茸的大毛帽子和毛衣裳,又变身成了只大兔狲,背上医囊器具,拿上单夫人早便装好的食盒,盒里盛着今日刚熬好的粥与各色腊味,骑上了白马便往张掖来。
    这马如今岳峙渊是彻底留给她骑了,他还是骑两撮毛骑得多。
    这条路乐瑶已很熟了,在驿亭歇脚时,给马喂了草料,自己也就着热水啃了几口胡饼。天冷得干干脆脆的,呼气成霜,又快马走了半日,总算在入夜前到了。
    乐瑶提溜着棉布围着的食盒翻身下马,守营的士卒先认出了岳峙渊的马,围上来才看清是她,顿时热闹起来。这个帮着牵马,那个塞来灌满热水的汤婆子,还有人抢着提医囊,七嘴八舌道:
    “乐娘子怎不先捎个信?岳小将军带人巡营去了,还没回呢!”
    如今岳峙渊已擢升中郎将,众人便改了称呼。
    “不妨事,我等等就好。”乐瑶是心疼薇薇才飞回来,没让它送信,岳峙渊自然不知她要来。
    “外头冷得紧,乐娘子先去岳小将军帐里候着吧,里头一直暖着炉子。”一个脸庞冻得通红的小卒热络道,“我们这就告诉猧子、羊子他们去,一起收拾顶毡帐出来。”
    乐瑶忙谢过了,她预备在张掖待三日,自然得住这儿。
    方才那小卒还不大好意思地挠头,与乐瑶道:“乐娘子啊,我这腿也不知怎的了,前日演武回来后,腿便酸疼得起来,但又没受伤,只觉着两条小腿都硬邦邦的,好似还有些肿。”
    乐瑶听得眼一亮,亢奋道:“不妨事!你这是肌筋缠结,气血不通。我正好找匠人新打了一套筋膜刀,都带来了,我帮你顺筋膜抻开,你明儿午时来寻我便是。”
    小卒一呆:“刀?”
    “不是那等锋锐开刃的刀,没有利口的,不过因是铁制,且形如短刀般才得名,如刮痧一般,能松解肌肉,做一回你这腿便松快了!可舒服了!”乐瑶连忙解释,“也算砭石治病的一种吧。”
    那小兵松了口气,刮痧而已,刮痧他早刮过几回,他皮糙肉厚的可不觉得有多疼,不像李判司那般,一刮便惨叫。
    “那便劳烦乐娘子了!”他叉手行礼,又嘿嘿笑道,“既是像刮痧,娘子到时可得使些力气。我这人吃劲,轻了怕是不顶用。”
    乐瑶眼睛愈发亮了,没想到还有这种要求,她连连点头:“你放心,我必定使出浑身力气!你可瞧好了!”
    说笑着已到了主帐前。小卒们帮着乐瑶把东西搁在帐子边,不敢进去,在外头便行礼退下了。
    没一会儿旁边又乒铃乓啷起来,猧子还送来热乎乎的羊汤与烤饼,笑道:“乐娘子你先吃着,一会儿毡帐便搭好了。”
    乐瑶见他猴儿似的蹦蹦跳,之前被冻伤的手脚虽都留下不少疤痕,但幸好如今长得不错,便笑道:“好,你们吃腊八粥了么?”
    “吃了,大营里也熬了,多谢娘子关怀。”猧子笑嘻嘻地说了便又出去钉楔子,帮着将毡帐立了起来。
    之后,猧子他们忙完也走了,乐瑶捧着羊汤小口喝着,帐内炭火哔剥,这儿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大营里都是兵丁,许多的帐子里难免汗气、靴泥与羊膻味混杂,岳峙渊的帐子却总是清清爽爽的,他即便如此忙碌,地面铺的毡席仍扫得干干净净,矮案、衣甲、书卷都归置得很齐整,仿佛每日都不厌其烦地收拾着。
    乐瑶没乱动东西,只在炉边的簟席上坐下。
    不知怎的,竟有些拘谨。
    等得无聊,她把食盒里竟冻出冰渣子的腊八粥取了出来,搁在炉眼上暖着。不多时,陶罐里便咕嘟咕嘟地冒出甜软的谷物香。又切了一碟腊肉,薄薄地铺在盘里,借炉温煨着。
    她便抱膝坐在簟席上,望着炉火出神。
    毡帐里安静又温暖,等着等着,她不由歪在炉子旁打了个盹。
    毕竟骑了一日的马,她身子一歪,靠在榻上叠起的被褥边,很快便睡沉了。
    岳峙渊回来时,已是深夜。
    周围黑漆漆一片,大营里大部分毡帐都已吹灯,这样浓稠的黑暗里他并没有发觉旁边多了个帐子,还神色严肃地与李华骏嘱咐了几句练兵的事宜,两人便分开,各自歇息。
    他低头钻进了也黑漆漆的帐子,帐子里很暖和,还有一股腊八粥和咸腊肉的味儿,他以为是猧子几个又送了夜宵来,也没在意。
    今儿是腊日,大营里本也预备了腊八粥和腊肉,他也知晓。
    这几日军务繁重,浑身困乏,他也懒得点灯,便如往常一般,径直解了衣袍,预备擦洗一番便入睡。
    脱得只剩一条薄薄的中裤,岳峙渊在昏昧中移动,走到了炉子边准备倒水。
    可提起炉眼上坐着的大肚陶壶后,炉子里的火星子便迸了出来。
    帐子里微弱地一亮。
    就这么一刹那,他余光瞥见炉边簟席上,竟坐着个人。
    那身影太熟悉。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提着壶,直挺挺地转了过去。
    真是乐瑶。
    她她她她……
    岳峙渊的脑筋都结巴了。
    她一声不吭地坐在炉子边,两手捂着嘴,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好像……已经看得很久了。
    岳峙渊提着壶的手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他身上仅有一条薄薄的亵裤了。
    乐瑶依旧盯着他,小小声地辩解:“你说你没法儿回来,我便想着来找你。可惜到的时候你不在,我等着等着睡着了,后来,灯烧完就灭了……再后来,你就进来了。你掀帘子时凉气进来了,我便冻醒了,刚想叫你,你却突然开始换衣裳,我……我……”
    她可不是故意的,就是没忍住……肆无忌惮地躲在黑暗里偷看到了现在。
    乐瑶如今身体非常健康,也没有夜盲,虽然这么黑乎乎地看着有点模糊,但为免打草惊蛇,她还是捂住了嘴,屏息静气,就为了能从头看到了尾。
    可惜,最后关头,还是被发现了啊。
    她眼里流露出一点点遗憾,却又手脚格外麻利地找出了火折子,加了灯油,先把灯重新点了。
    帐子忽地明亮起来,一切一览无余。
    乐瑶看了个够,才笑眯眯道:“你擦洗吧,免得着凉了。”
    岳峙渊:“……”
    他哪里还敢动。更别提有胆量在乐瑶面前擦洗,整个人立在原地,从头到脚都红透了,半晌,他才红通通地低头挤出声音:“乐……乐娘子,还要劳烦你先回避一下。”
    “猧子给我在旁边打了毡帐,那我先过去,一会儿你收拾好了叫我。”乐瑶从善如流,语气轻快,戴上衣帽,喜鹊儿般地从这个帐子溜到了隔壁的帐子里。
    不白来,这回不白来。
    乐瑶一走,岳峙渊便飞快地开始擦身洗漱,但刚把中衣穿上,帐子外头又投上了乐瑶的身影,她似乎有些苦恼,又有些受冻,缩着肩问道:“你好了吗,我帐子的炉子点不着……”
    岳峙渊赶忙单脚跳着穿上裤子,随意披着件外衣,也顾不上系得规不规整了,忙将帐帘掀开,让乐瑶进来。
    “你先暖暖,我去瞧瞧。”
    乐瑶刚在那捣鼓了半天都没把炉子点起来,还灌了一帐子的烟气,这会儿都冻得手脚冰凉,直哆嗦哈气,岳峙渊看得心急心疼,忙把她安顿在炉子边,又倒了热茶,才一掀帘子出去了。
    隔了一刻钟,他也摇摇头回来了:“那烟道没接好,得把帐子拆了重新搭了才管用。”
    乐瑶也为难了:“他们都睡了吧?我们俩能搭起来吗?”
    岳峙渊沉默了会儿,也摇摇头。
    乐瑶也觉着够呛,方才猧子五六个人一块儿搭都搭了半个时辰呢,毡帐格外重,一两个人是没法子拉起来的。
    但若是这么睡在里头,简直跟卧在雪地里差不多,岳峙渊怎可能让乐瑶吃苦头,当即便道:“你睡这儿,我去李华骏帐中挤一挤。”
    说着便要拿上衣裳出去。
    “等等。”乐瑶忽地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岳峙渊被她拉住手腕,怔怔地回过头来。
    她就坐在炉火映出的暖红光晕里,仰着脸望他。跳跃的火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高高低低地跳着:“这些日子我忙,你也忙……我们今日好不容易才见上一面。”
    说到最后,她声音都轻了。
    岳峙渊听得心尖上酸酸地一颤,他脚步也挪不动了。
    “可是……”
    他们还未曾下聘过礼,男女独处一整夜,传出去不知要生出多少闲话。他自己不在乎,却绝不能教她受人指点。
    乐瑶也听出来他的意思了,其实来之前,她便想过这事儿,此刻连忙正襟危坐,将双手端端正正搁在自己膝上,郑重地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乌巴,我在甘州有宅子。”
    我有房。
    “你有马。”
    你有车。
    “我当大夫,你当将军。”
    还是双职工。
    “我们俩都能凭自己挣银钱,以后过日子也不成问题。”
    也有经济基础,可以决定上层建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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