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靖难
    西夏前线。
    宣抚使行辕中军大帐。
    监军王广渊指著舆图,拍桌道:“依本官之见,我军当乘胜追击,集中所有兵力,直扑西夏右厢朝顺军司!”
    “此乃西夏心腹之地,一旦攻克,李谅祚必望风而逃,则西北可定矣!”
    他所说的路线,与李瑜稳扎稳打、逐步压缩西夏战略空间的方略截然相反。
    风险极高,稍有不慎就是全军覆没的风险。
    李瑜尚未开口,一旁的荣显已忍不住皱眉反驳:“王监军,此议是否过於冒进?”
    “右厢朝顺军司乃西夏重镇,城坚池深,且沿途多有堡寨呼应。”
    “我军若孤军深入,粮道漫长,极易被西夏铁骑截断后路,恐有————”
    “放肆!”
    王广渊脸色一沉,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目光轻蔑地扫过荣显:“你一个仁宗朝外戚,靠著祖上荫庇才得居此位,懂得什么军国大事?”
    “此地哪有你置喙的份!本官奉的是官家旨意,总理监军之责,军略既定,尔等武臣听令行事便是!”
    这话极尽羞辱,荣显脸色瞬间涨红,握紧了拳头,却碍於对方身份,只能强忍怒气。
    毕竟,现在已经不是曾经了,对著仁宗的去世,他们荣家的地位也一落千丈,他荣显也只能冒著风险隨著李瑜一同出征。
    王广渊见压住了荣显,又望向了李瑜,见李瑜没有说话,脸上多了几分得意之色。
    他刚才的话,自然不是单纯想侮辱一番荣显这个仁宗的外戚,更多的其实是再敲打敲打李彰蔚,以凸显自身在军中的权威。
    王广渊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折克行,道:“折节度,尔等折家世镇西北,家资丰厚。如今朝廷用兵,钱粮吃紧,正是尔等报效之时。”
    “如今军中尚有十万石粮草的缺口,不若由你向边境诸镇筹措粮草,还需速速运至军中————”
    折克行抬起眼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著王广渊,一言不发。
    他身后几位同样出身西北將门的將领见李瑜没有参与此事的意思,也都冷冷地注视著王广渊。
    帐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广渊被这无声的对抗弄得有些下不来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內侍省都知林继恩见状,乾咳一声,扯了扯王广渊的衣袖,低声道:“王大人,此事容后再议,容后再议。”
    王广渊这才悻悻地一甩袖袍,狠狠瞪了帐中诸將一眼,与林继恩一同离开了大帐。
    其余诸將向李瑜告別后也各自离开。
    帐內只剩下李瑜与折克行。
    折克行望著帐帘方向,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大帅,您也看到了。”
    “这一个月来,王广渊仗著监军身份,胡乱指挥,强令番部出兵,导致三部怨懟,险些酿成兵变!”
    “前日更是罔顾敌情,强令我军冒进,结果中了西夏埋伏,折损了上千好儿郎。”
    “若非大帅您几次临机决断,力挽狂澜,此刻我军恐怕早已溃败。此等蠢材,留在军中,实乃祸害!”
    他越说越气,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还有那阉人林继恩,整日只知道剋扣粮餉,中饱私囊,在军中安插眼线,弄得將士离心。这两人不死,我军必败无疑。”
    就在这时,林进再次匆匆入帐,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他凑到李瑜耳边,急声道:“大帅,刚接到河北密报!寧远侯顾偃开————被朝廷以调度失宜、靡费粮餉为由,罢去河北留守之职,调回京城勘问。
    “接任的是————是官家潜邸时的讲官。这调令,竟是一个月前就已发出了!
    ”
    林进匯报完毕,见李瑜並没有说什么,自己退下,只是临行前始终带著忧心之色。
    坦白来说,他自从跟著李瑜以来,尚且没有吃过这么久的哑巴亏。
    往常若是有人敢如此压制李瑜,早就被李瑜当场整死了。
    將军究竟在等什么?
    林进最后望了眼已经看不清脸色的李瑜,独自退下。
    折克行幽幽道:“大帅,要不要我派人去让林、王二人————
    折家以及西北这些將门,能在边境做百年的土皇帝,靠的从来不是嘴皮子功夫。
    纵使庆历年间的范大相公、当今主政的韩大相公对待他们都得执礼相待,如今王广渊仗著自己是所谓潜邸旧臣,竟敢对著他们颐指气使,简直就是取死有道。
    李瑜並未直接作答,只是说道:“把这二人看好即可,其他不必多管,我自有安排。”
    砒汴京城今日又飘了一场雪。
    整个天地都是白茫茫的。
    韩章带著內阁步入皇城,却不是去桓王监国的御书房,更不是召开朝政的紫宸殿亦或者是垂拱殿,反而径直向官家修养的寢宫而去。
    药味浓重,烛影昏暗。
    赵曙倚在榻上,面色灰败,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沉重的嘶声。
    桓王赵策英小心地站在一旁侍奉汤药,看向父皇的眼神十分复杂。
    如今,赵曙抱著病仍要过问政事,不就是对他这个几子的不信任么?
    他感觉父亲变了,又感觉父亲似乎一直都是这样。
    “河北怎么样了,辽人————可还安生?”
    赵曙沙哑的声音响起。
    曾公亮听到此话,硬著头皮道:“河北————托陛下洪福,暂无大规模战事。新任镇守操练兵马,修缮城防,谨守各处关隘。”
    “辽军自上次被李枢相驱逐后,元气未復,近来哨探虽频,却尚无大举入寇之动向。”
    赵曙没有回应曾公亮,反而没头没尾地问申时奇:“申卿,近日天象如何?司天监可曾昼夜观测?那常陈星,还有无邪异芒角?”
    申时奇出身於晋南大族,底蕴深厚,於观天一道颇有建树,平日里,赵曙信任申时奇更甚於司天监。
    申时奇依旧保持那副老实人的模样,听到官家的话,心里其实早就明白了赵曙心里在想些什么,於是捡著好听的说道:“陛下敬天法祖,仁德感召,故而上天垂怜。臣奉旨督飭司天监,日夜不敢懈怠。”
    “连日观测,那常陈星之芒角已不似月前西指那般刺目,其光色————虽略显晦暗,却趋於平稳。此乃大吉之兆!正应西陲兵锋或將渐缓,而禁中————则安稳无虞矣”
    韩章等人听到赵曙仍在关心天象,心中不虞。
    虽然天人感应乃是国本,但韩章等人却从骨子里不相信天象。
    赵曙却心中真的鬆了一口气,看来,天象所应將领果真是寧远侯。
    想不到平日里看著老老实实的寧远侯竟然包藏如此祸心!
    “西边————战事如何?”
    赵曙又问道。
    曾公亮老实答道:“陛下,据监军王广渊、林继恩回报,李枢相於灵州城下,再破西夏铁鷂子,斩首数千,兵锋已抵盐州。西夏主力避其锋芒,似有收缩之势。”
    赵曙听罢,垂下了眸子。
    其实,在他心里,其实最不信任的就是李瑜。
    只是,他也知道西北乃至整个边境不能没有李瑜。
    这就很令他不爽,明明很不满李瑜,但却又离不开他。
    而且,他心里也藏著一个不愿意说的想法。
    他將李瑜当成了底牌,纵使国內外闹得再大,凭藉李瑜的能力也能解决。
    赵曙还没回过神来,却只听韩章已经自顾自地匯报了户部呈上来的扎子。
    如果说这些时日谁压力最大,那莫非韩章莫属了,头髮彻底白了,脸上多了几条皱纹,印堂发黑。
    他既是在对赵曙说,想让赵曙这些时日老实点,好好听內阁的,不要再搞什么骚操作了,也是在对內阁其他辅臣知会:“国库太府、左藏两库,现余之钱,已不足支撑两路大军一月之餉。”
    “加之前次为补河北军资,由户部设法筹集的三十万贯钱钞、十万石粮米,竟已用得乾乾净净!”
    “不知有多少囊虫吃了个饱!清明吏治,加徵税款,刻不容缓!”
    赵曙听到韩章这话,只是默默又喝了口赵策英递过来的汤药。
    这不是他担心的。
    若是连这些事內阁都於不了,那就换一届內阁嘛。
    就在这时,殿外一阵极其慌乱、完全不顾宫廷礼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隨著內侍惊恐的阻拦声。
    只见一名緋袍太监,连滚爬爬地衝破內侍的阻拦,直接扑倒在寢宫冰冷的金砖地面上,他官帽歪斜,脸上毫无人色,声音悽厉得变了调:“陛下!陛下!八百里加急!河北————河北滔天噩耗啊!”
    “辽国北院大王耶律仁先,亲率大军,绕道古北口,突袭我河北防线!”
    “真定府、河间府————两府————全线溃败,城————城已破了!”
    “几位知府殉国!”
    “英国公张老將军泣血上奏,河北西路精锐————十损七八,將士尸骸塞川!”
    “如今辽军前锋已过深州,英国公恳请枢密院,速髮禁军救援!再晚————再晚只怕连黄河————连汴京————危矣!”
    赵曙刚喝进口的汤药吐了出来。
    “父皇!”
    赵策英惊骇欲绝,手中的药碗哐当一声摔碎在地,汤汁四溅。
    韩章、文彦博、富弼、曾公亮、申时奇————所有重臣,在这一刻,也乱了阵脚。
    真定府,河间府!
    河北东西两路的根本,支撑汴京北面的两大门户,就这么————彻底陷落了?
    韩章只感觉自己在做梦。
    窗外,北风呼啸,天色阴沉。
    大周,完了。
    中军大帐。
    李瑜正带著眾將商討战术。
    “大帅!汴京——汴京八百里加急!河北——河北完了!”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亲兵都尉几乎是跌撞进来,连行礼都顾不上,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惊惶帐內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那都尉喘著粗气,语无伦次:“真定府、河间府————全丟了!耶律仁先破城,知府殉国————”
    “哐当!”
    不知是谁碰倒了身旁的兵器架。
    荣显张大了嘴,折克行瞳孔骤缩,连一向沉稳的种諤也豁然起身,脸上血色尽褪。
    河北双镇,就这么没了?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帅座之上,那个始终沉默的身影。
    “王监军,林都知。”
    李瑜突然看向烦他很久的王广渊:“河北噩耗,二位可听清了?”
    王广渊被这目光看得一窒,强自镇定,端著架子道:“听,听清了。此乃前线將帅无能,累及国家!李枢相,当务之急是————”
    王广渊感觉自己仿佛看到了一头虎视眈眈的恶狼。
    不会吧,这李瑜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杀害朝廷的监军吧?
    没人看清李瑜是如何拔刀的。
    王广渊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惊恐地瞪大眼睛,双手徒劳地捂住喉咙,鲜血却如泉涌般从喷射而出,身子晃了晃,直挺挺地栽倒在地,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腥热的血气瞬间瀰漫开来。
    “啊——!”
    林继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转身就想往外跑。
    李瑜看也没看,反手一刀,刀尖如同长了眼睛般,自林继恩后心刺入,前胸透出。
    林继恩跟蹌前扑,低头看著胸前染血的刀尖,脸上儘是茫然与恐惧,隨即扑倒在地,气绝身亡。
    从拔刀到两人毙命,不过眨眼之间。
    帐內诸將,包括久经沙场的折克行、种諤,都被这突如其来、狠辣决绝的清洗惊得自瞪口呆。
    荣显更是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心全是冷汗。
    “监军王广渊、林继恩,貽误军机,蛊惑圣听,致使河北溃败,社稷危殆。
    本帅奉旨节制诸军,便宜行事,今已將此二獠正法,以做效尤!”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折克行和种諤身上:“折节度,种將军。”
    折克行与种諤一个激灵,立刻抱拳躬身:“末將在!”
    “西夏虽受重创,元气犹存。本帅命你二人,协同西北诸將,统辖本部及留守兵马,依託横山新得堡寨,採取守势。”
    “稳扎稳打,不得冒进,务必將李谅祚牢牢钉在西线,不得使其东进一步!
    可能做到?”
    折克行与种諤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绝,齐声道:“末將领命!必不负大帅重託!”
    李瑜点头,又看向荣显:“荣显。”
    荣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出列应道:“末將在!”
    “点齐你本部骑兵,及我中军一万精锐,备足十日乾粮,即刻造饭,入夜便隨我拔营。”
    荣显一愣:“大帅,我们————回师汴京?”
    李瑜望向东方,说道:“没错,回汴京。”
    “靖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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