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计一旦沾上,便百口莫辩。
    商贾往来,最容易做手脚。帐目、货物、中间人,处处可藏污纳垢。
    “还有夏家。”
    不等宫女完全消化,素青身影又道:“沈府如今的主母夏氏,出身皇商夏家。商贾之家,虽富甲一方,但终究是末流,上不得台面。”
    “夏家產业遍布南北,与各色人等打交道,焉知其中有没有与北境暗通款曲的?”
    “夏家有没有为了巨利,偷偷贩卖朝廷违禁物资给草原?”
    “或者……有没有暗中资助过,不该资助的人?”
    “这么大一个家族,枝繁叶茂,底下的人为了利益,什么事做不出来?只要仔细去查,总能找到漏洞。”
    “夏家跟沈家是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夏家若出事,沈茂学这个亲家,能脱得了干係?”
    “皇贵妃这个沈家女,又能清白?”
    宫女此刻已经完全明白了,娘娘的全盘算计。
    从沈家庶子,到姻亲夏家,泼上足够多的污水!
    这团疑云,足以摧毁陛下所有的信任,引发最可怕的猜忌!
    宫女点点头道:“娘娘英明!”
    “沈尚书再聪明,皇贵妃再厉害,也防不住家族內部的蠢货,管不了姻亲、族人的手脚。”
    “千里之堤,溃於蚁穴……”
    素青身影唇角微勾,走道桌边坐下,在铺开的素笺上写下几行字,字跡清秀。
    写完后,她吹乾墨跡,仔细折好,递给宫女:“將这封信送到父亲手中。”
    “告诉他,仔细查访沈家那几个庶子的近况、性情喜好、经济状况。”
    “同时暗中梳理,夏家这些年的生意往来,特別是涉及边境、关外,或是与胡商有关的。”
    “莫要急於求成,做得自然点。”
    “先找到合適的目標和漏洞后,再行下一步。”
    宫女心跳如鼓:“是,奴婢明白!”
    她离开后,素青身影眼底儘是冷芒!
    皇贵妃以为稳坐永寿宫,怀著龙嗣,就能高枕无忧,一步步登上至高的凤座么?
    且看看,是对方的肚皮爭气,还是她的手段更狠!
    后宫、前朝,从来不是只看谁更得宠的地方。
    暗处的刀子,往往比明处的风光,更能决定最终的胜负。
    ……
    解禁后的日子,並不像媚嬪预想的柳暗花明。
    宫门是开了,但陛下一直没来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永寿宫那位的肚子,早已大得让人无法忽视。
    媚嬪的心,也跟著一日日往下沉。
    庄贵妃,乃至整个庄家,对她最殷切的期望,是子嗣!
    选秀开始前,父亲便请了京城最有名的妇科圣手,为她仔细调理了大半年。
    那位老大夫信誓旦旦,说她体质阴柔调和,气血充盈,是极易受孕的。若能中选,定能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
    媚嬪也曾信心满满。
    论恩宠,入宫新人里,她承欢的次数最多。
    陛下也曾揽著她调笑,赞她鲜活有趣,比那些木头美人强上百倍。
    可偏偏,她的肚子就像被施了咒,始终不见半分动静……
    不能再等了!
    皇贵妃这一胎若是皇子,永寿宫就有两个皇子了!
    到那时,后位还有庄家什么事?
    她怎能看庄家百年清流,在后宫角逐中一败涂地?
    绝不可能!
    可……解禁这些天,她连陛下的面都没见到……
    陛下仿佛忘了,咸福宫还有她这个人。不是宿在永寿宫,便是召幸月嬪、苏嬪她们。偶尔也去去贤妃、璇妃那里坐坐。
    媚嬪却无人问津。
    对她来说,这种被陛下遗忘的恐慌,比禁足更可怕。
    禁足至少还有个期限,如今自由了,却只能眼睁睁看著,帝王的目光流连別处。
    这种钝刀子割肉的煎熬,可不好受。
    虽说当初因小乌子泄露帝王的行踪,被打了一顿板子,罚去了辛者库。御前伺候的人,口风都紧了很多。
    可时间过去这么久了,总有为利益而动的。
    这日午后,媚嬪花费重金,终於从养心殿的一个小太监口中,撬出了一点模糊的消息。
    陛下晚膳后,或许会去御花园走走。
    虽然只是或许,但对如今的媚嬪来说,已是难得的机会,她必须抓住!
    见时间差不多了,媚嬪指挥著含翠和雪芙,为她梳妆。
    衣裳挑了又挑,最终,媚嬪选定一袭海棠红缕金撒花软烟罗的宫装。顏色鲜亮夺目,在夏夜烛光下,能將肌肤衬得欺霜赛雪。
    髮髻梳成最显娇媚的隨云髻,斜插一支赤金累丝镶红宝石步摇,旁边簪了几朵新摘的粉色月季。
    妆容更是精心。
    眉似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唇上点了樱桃口脂。一笑之间,娇艷欲滴,我见犹怜。
    媚嬪对镜自照,反覆调整,直到確认每一处细节都完美无瑕,足以在瞬间抓住帝王的目光。
    这才深吸一口气,扶著含翠的手,坐上早已备好的肩舆,朝著御花园而去。
    夏夜的御花园,另有一番风情。
    白日的暑气渐渐消散,晚风带著水榭荷塘的湿润凉意,轻轻拂过。
    廊下宫灯次第点亮,映照著鬱鬱葱葱的花木。
    蝉鸣声弱了下去,草间的蛐蛐清脆吟唱,还有不知名夏虫偶尔的应和。
    越是接近水榭,媚嬪越是紧张,深吸了一口气。
    她要像从前那般娇俏鲜活,勾起陛下对她的怜爱!
    绕过一片茂密的紫藤花架,水榭亭台的轮廓已然在望。
    亭中果然有人。
    几盏明亮的宫灯下,那抹熟悉的明黄身影负手而立,正微微侧头,听著身旁的女子说话。
    站在帝王身侧的,是秦嬪。
    秦嬪今日穿了一身简洁的宫装,髮髻也梳得简单,只簪了一支通透的白玉簪子。
    通身上下並无过多装饰,却自有清冷颯爽的气度。
    她正指著水塘中,一片將开未开的荷花,似乎在说什么。
    帝王听得专注,偶尔点头。
    这一幕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媚嬪心上!
    秦嬪!
    她怎么会在这里?
    是了,秦嬪家世显赫,父亲是封疆大吏。
    上次流言风波,陛下误贬了她。后来虽復位补偿,但到底让她受了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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