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楚都烈焰(1)
    东帝七年六月己巳,清晨。
    乐瑶宫,凤寰殿。万盏金灯在黎明降临之前將风平浪静的极云湖耀得泛若金海,云台华殿接天闕,仿若远离尘间的神祇,俯视著楚都上郢彻夜的辉煌。
    金灯燁燁,光玉烁目,一张夔凤错金祥云榻映了灯火熠熠生辉,柔软的银狐白毯云彩般延开四周,越发衬得榻上琼光华美,那素衣清容的女子恍惚不似真人。
    九公主子嬈只著一件流云丝衣,斜靠紫貂柔锦,淡睨著眼前铺展开来的大婚典服。
    深黑近墨的广袖玄裳,以產自崑国天岭的艷锦玄丝织就,端丽铺陈,恍若九重天上飞流的夜色,每一缕光泽都有著星的灿烂,月的沉魅。衣襈硃缘饰以鸞纹,翡玉双佩相和,真红大带如云,章绣丹金凌霄千丝凰鸟,自双襟两侧展翼而起,交入华佩霞綾,若有云焰之光飞缀逶迤,入目生色,华势无匹。
    一袭尊荣夺眾目,衬此王女帝姬,映此神容天色,真真相得益彰。
    依雍朝典制,龙凤玄服唯有帝后事逢大典方可穿戴,纵贵为公主亦不得擅越,然而此时眾人却无任何异议。子嬈单手撑了额头,凤眸淡映华光,似笑似嘆,直到殿下司仪命妇再次叩首请公主服裳,她才抬手环目,一幅云袖慵然飘下,玉手指向近旁。
    侍女们不知其所,茫然相顾,子嬈指尖再点了点,一个命妇沿她手指看向旁边以金盘玉匣装饰的几样彩聘,迟疑问道:“公主可是……要这玉髓酒?”
    “是了。”子嬈欣然展顏。
    彩衣侍女上前捧了金盘,將酒取出,子嬈步下凤榻,赤足迈过那厚软的银毯,柔丝长衣曳地生烟。
    眾目睽睽下,她伸手取了酒壶,一线美酒倾入红唇,幽冽芬芳,颊染胭脂落梅香,胜似红妆。
    一壶酒尽,眼见九公主慵媚抬手,丝衣如水滑落腰畔,一肩柔光瀲澈的青丝隨之倾下,勾勒出曼妙玲瓏的身段,满殿灿华金光都似暗了下去,暗到无声,唯余一抹幽艷背影,摄去人声息神魂。
    “少原君府有此美酒,皇非若不风流,才是暴殄天物。”子嬈流眸轻笑,魅然喟嘆。
    轻轻伸手,一眾命妇侍女方才惊醒,急忙趋前,或站或跪,替九公主奉衣服裳。子嬈任她们忙碌,丹唇含笑。待到妆成,侧眸回顾,落地大镜粲然生辉,映出女子绰约的姿容。每个人心中都生出感慨,便是这般倾国绝色,方配得起少原君天纵英姿,便是这般仙容玉貌,方称得上帝女风华,睥睨无双。
    广殿无风,深若永夜,唯一片灯焰焚金燃玉,隔著帷幔千幅,影影绰绰照亮空旷寂静的极云殿。
    “主人,可以了。”离司低头后退,换作玄龙常服的子昊淡淡转身,玉案上放著云纹销金行墨龙王旨平铺开来,浅玉色织成的底子空白一片。
    子昊独立案前,面容在那光亮深处显得十分静暗,看不透往昔深澈的眸中究竟有著怎样的神情,片刻之后,徐徐提笔濡墨。纯艷的流金硃砂,在雪白的云毫笔尖上浸开一缕丹红色泽,执笔之手削瘦而苍白。
    离司见惯这只手翻覆风云的力量,看似修弱的指下,只要轻轻一拂,便是一城贵庶、一族生灵、一国诸侯乃至四海天下的悲喜。
    一怒万骨枯,一笑天地清。
    然而此时,离司却从那清绝的侧影中感到一丝迟疑。这是近十年来她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哪怕是昔日下令墨烆赶赴宣国,病榻上的少年留给人的亦只是淡漠的平静,犹疑这种情绪,离司曾以为永远不会在主人身上出现。
    但这一切也不过剎那,笔锋触落金绢,依然是峻峭飘逸,傲骨天成,那清劲拔锐之气仿若多年前他在雪地临帖的笔致,浑然有別於登基以来锋芒尽敛的深沉。子昊放了笔,轻轻將袖一扬,將这王旨交於离司,淡淡道:“用印吧。”转身向外走去。
    离司跪地接在手中,看向那旨意时,目光不由一震。
    重迭灯火,投落幕帷深影,幽幽跳动不休,仿若在下一刻便要炙烈燃烧起来,在那鲜红与灿金的交错之中,因那转折提笔透出的决然。
    短短两行御笔亲书,册立公主子嬈为王族之主,於东帝大行之后继承帝位。
    天边响起遥遥钟鼓,传彻楚都四方。
    八百年雍朝江山传承,封印在如血的硃砂之后,染作九天凤鸣展翼的煌烈。
    没有金徽玉饰,没有华缎艷锦,没有仪从万乘筑鸞宫,没有千里王川册天娇。四十三字朱红丹书,一道肃穆的王旨,便是襄帝王女九公主下嫁少原君,全部的妆奩。
    子嬈轻轻一笑,展袖移步。
    命妇跪请九公主落座,呈凤冠、博鬢、步摇、十二鸞鈿,並各色釵翠金坠,为梳望凤云髻。九公主只是淡淡一瞥,不置可否,两侧侍女不敢擅作主张,敛襟静候示下。
    通明华灯层层璀璨,一路照亮宫门九重,深殿恢弘。阶下宫人忽然不约而同俯身行礼,絳衣朱裙深深浅浅盛放满殿,恍如渐芳台上桃红春色,美胜瑶华。
    镜中灯辉云生,一人自那芳菲万丈的红尘徐徐而来,玄衣上的龙纹仿似天闕浮嵐,映她笑眸如烟,柔顏若水。
    他的身影在她嫵媚的凝视中渐渐清晰,袖畔药香微苦的气息浮盈飘杳,如在云端。子嬈微微地笑,听他轻轻挥袖,淡声吩咐,“你们暂且退下。”
    四周裙裾曳地之声窸窣,低眉敛首的女子退至殿外,躬身等候,不敢抬头,皆因那清雅绝尘的声音怦然心跳。
    子昊迎上镜里幽柔的目光,轻声嘆息,“原来子嬈是这么美,二十余年,朕竟从来不知。”
    子嬈迭指端坐如仪,乌髮凤衣重重铺展,霞染星眸,“后悔了吗?”
    子昊无声一笑,修削的身形在银龙玄服映衬之下显得雍容而冷然,这一刻温柔平静的东帝,仿若渊夜深海千里无波,再艷丽的光与色折入深邃的海面,也都沉淀得一丝无余。
    镜中淡影成双,秋水神骨,风雪清华,朦朧里相交相映,恍似重迭。眼底里明净的凝注,眉梢上清醒的缠绵。
    “朕记得还欠你一样东西。”
    他伸手抚上她散覆肩头的发,妖嬈青丝,越发衬得那双幽澈凤眸深若寒潭。子嬈柔柔道:“欠得太久,连本加利一併算下,可就还不起了。”
    子昊淡笑道:“只要不再欠,朕总是还得起的。”
    子嬈微微抬睫,一缕笑意悠悠洇开唇畔,“今晚离司和十娘將以陪嫁侍女的身份隨我进入君府,烈风骑要同时控制楚宫、赫连侯府和质子府,造兵场中密牢必有鬆懈,若能趁机將宿英救出,我们便等於得到了一本活的《冶子秘录》,离司应该已將计划详细稟你知道。”
    灯下子昊面若止水,“子嬈已是王族之主,今后任何事情皆可直接下令,不必再让他们特地请示朕。”
    子嬈手指向內一收,丹艷的指尖陷入重衣深处。隔著那一方明镜虚幻乾坤,她静静看著佇立背后一身清漠的人影,良久挑开笑顏,一字字说道:“王兄,你欠我一场完完整整真真正正的洞房烛夜,以后,可別忘了还我。”
    子昊有瞬间的沉默,而后依稀一嘆,轻轻挽起她的髮丝,“好,朕记得。”
    发间清灩的幽香瀲瀲悱惻,千丝万缕,是她美好如玉的流年,落芬芳姣艷的情怀。
    柔长云丝滑过玉梳,落在朱凰华服玄魅的底色之上,温凉与繾綣留恋於他的指尖,一支血玉髮簪雕琢精美,凤翔云鬢,綰作万千风华。
    翡玉冰澈,晶莹似血,一雕一琢,莫非前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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