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漓回到灵蛇山蛇皇膝下后,並没有忘记他这个兄长。
    只是蛇皇再遣人来蛟王宫寻他时,却发现他的神魂已经被弟弟黑蛟吞噬了。
    蛇皇的人只从蛟王宫,带回了一封他的亲笔书信。
    信上只有寥寥几个字:阿青,代为兄,去有风的地方,看遍山花烂漫……
    后来,这封信,被青漓珍藏至今。
    他被黑蛟吞噬后並未立马灵识消散。
    青漓再次落入黑蛟手里那回,他也曾反抗过。
    可,换来是黑蛟更凶狠的报復……
    许是因为他天生仙骨,而黑蛟是妖,妖始终无法完全占据仙的力量,是以,直至十年前,黑蛟亦没能彻底除掉雪仙。
    十年前,黑蛟寻到了一只魔,不计代价地要彻底剷除雪仙。
    也是那年,雪仙遇见了银杏。
    可能是同为仙人磁场相同,总之,两人在皆是命悬一线之际,意外於另一个时空,他们的梦境中相逢了……
    雪仙与银杏的相遇,是上天註定的缘分。
    银杏痴念雪仙十年,亦是因为雪仙值得……
    雪仙他原本,就是个极好的蛟仙。
    我心情复杂地站在幻境里,安静看著眼前浮现的这一幕幕。
    雪仙悄然来到我身畔,温声道:“这就是,我那不堪回首的前半生……”
    我扭头,错愕问他:“你竟、还能保持清醒?”
    道行这么深厚的吗!
    雪仙勾唇笑笑,摇头:“再次经歷母后的离世,我也曾陷入其中,险些想不开、轻生……但,后来我突然就想起了杏儿。我若是死了,杏儿怎么办。”
    “既然,你从幻境中挣脱出来了,那为何、不直接破境出去?”我问。
    雪仙嘆道:
    “我能从幻境中挣脱出来,是因为我已经没有执念了,这幻境对我的影响並不大。但若想破境出去,我还没有这个本事。
    何况,我自己也想在这里多待上片刻。
    毕竟,只有在这里,我才能见到母后……
    鸞镜你知道么,我母后本是天上南天王之女,天庭的公主。
    早在未与父王相遇时,便与崑崙昭慕神尊定下了姻亲。
    可我母后生性爱自由,不喜命运被他人掌控在手中的感觉。
    母后与崑崙神尊的亲事是长辈所定,而母后见过神尊几次后又觉得神尊与自己兴趣爱好差异过大,话不投机,没有共同话题,是以,母后一直比较抗拒这门婚事。
    所幸,南天王与夫人亦是比较开明的神仙父母,见女儿看不上崑崙神尊,便给了女儿一个机会,与女儿打赌。
    若三百年內女儿能找到合自己心意的如意郎君,崑崙神尊与南天王家的这桩婚事便作罢,若不能,她便要遵从婚约嫁给崑崙神尊。
    第二百九十八年,母后奉天王之令召四海之龙前往凡界降雨,误打误撞与父王相知相识,凡间半年时光,父王与母后互生情愫,爱意疯狂滋长。
    第三百年,母后牵著父王的手,前往天界请求天王夫妻成全,为了能娶到母后,父王跪天阶,挨天雷,被神兵利器打得遍体鳞伤,半条命都快搭进去了。
    然天王夫妻仍不肯应允母后与父王的婚事。
    或许,是天王早就看透了父王的本质。
    天王曾劝母后,父王虽表面看著平和能忍,但內心却是极度自大张狂,母后跟著父王,未必能过上想像中的夫妻和睦日子。
    奈何、母后被情爱冲昏头,不惜以死相逼也要嫁给父王。
    天王见再三劝阻也阻止不了自己的女儿,一怒之下便放话说,母后若执意要嫁给父王,他便与母后断绝关係。
    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有料到,母后那个傻女人,竟当真会为了一个男人,与生父生母决裂。
    天王恼怒至极,险些气急之下剥了母后的仙骨,还是天王夫人哭著拼死相护,才让父王与母后安全离开天庭。
    嫁给父王后,母后再也没有回过天庭,也没见过自己的父母,她虽然思念远在天庭的爹娘,但却也未后悔过,当初执意嫁给父王。
    父王晓得母后身子弱后嗣艰难,但,却不知道母后也曾有过一个孩子,就在母妃与父王有了肌肤之亲那夜,流掉了。
    后来母后情绪不稳定,亦是因流產所致……
    只奈何,父王不仅没有关心过母后,还因母后发脾气,而责罚母后,害母后身子受损,余生更无有孕机会。
    母后,曾给父王六年悔过的机会,这六年,是父王与母后刚在一起时,母后许诺给父王的。
    那时,父王问母后,若有朝一日他一时脑热,做错事了,母后会不会不要他。
    母后回的是,她会等父王六年,若六年唤不回父王,她便不要了。
    后来,她便当真不要了。
    母后曾说,我的心性,像极了婚前的父王。
    无数个夜晚,她都会温柔揽住我,拍著我的肩叮嘱我,说,雪儿,黄金易得,真心难得。
    別学你父王,辜负真心的人,要吞一万根针。
    她用仅剩的几年时光,將我教养成温和正直的心性,她用实际行动告诉我,真心,是这个世上最值得珍惜的东西。
    她將余生的爱,都给了我。我曾无数次在心底打定主意,等我长大,我便还母后自由,带母后去上面,捉蝴蝶……
    可,我终归,还是没能护得住母后。
    哪怕,那碗取她性命的毒药,是我亲手餵给她的,她也未曾怪过我。”
    “你母亲,是个好神仙。她没有因上辈的恩怨而迁怒於你,还將你教养得知是非,明事理。她一直在用培养神仙的方式培养你,不像你的母妃,只会教你弟弟使些低劣阴险的手段。”
    雪仙低头,嘴角掛著一抹释怀的浅笑:“好在,虽未护住母后,但却、护住了阿青。”
    我偏头看著他说:“原来你一直都將阿漓当做亲弟弟对待,阿漓在蛟族受苦那些年,亦只有你在全心全意,照顾阿漓。”
    “阿青啊,他很懂事。”
    雪仙深呼吸,嘆道:
    “从前我有无数次在幻想,若阿青是我的亲弟弟,该多好。
    他在蛟族水宫受了很多苦,却仍能保持心中清净,坚守本心……无人教养,他也未长成二弟那样。
    他比我早登仙界,比我仙职高,比我更有出息,亦在我的意料之內。”
    “难怪,阿漓当初寧肯耗费心力几次三番手下留情放走黑蛟,害自己屡屡被黑蛟偷袭所伤,也不肯直接一掌要了黑蛟的命……他是怕,伤到了黑蛟体內的你,他想救你。”
    “阿青,最是重情重义……得兄弟如此,今生无憾。”
    我隔著他的衣袖抓住他胳膊:“好了先別感慨了,我先把你送出去,等会儿还要去解救我老公呢。”
    “好。”
    雪仙很听话地隨著我轻鬆出了幻境。
    不得不承认,雪仙虽然命苦,但却是这一眾人里最好哄的。
    两句话就能將雪仙带出来。
    可比我家那条大青蛇心思单纯多了。
    出了幻境后,我將袖子里的花啊草啊大石头啊都交给雪仙保管,紧接著就赶忙去解救我的亲老公。
    本以为青漓会是那潭幽水,岂料手往水里一捞……
    却没能进入青漓的执念环境。
    这潭水不是青漓,那青漓在哪?
    焦急难安的情绪刚上头——
    迎面倏然吹来一缕清凉且携著淡淡莲香的风……
    是、阿漓!
    回过神,我已经置身於……
    三百年前的幽冥山不老族了……
    眼前的画面是从前世我被不老族的阵法震散神魂,惨死於青漓怀中开始的。
    果然,阿漓的心结,就是我。
    “阿漓,快走!”
    “我答应过玉鸞姐姐,带你走,带你回家。”
    “阿漓!就当我求你了,玉鸞姐姐付出生命才为我们爭得一线生机!”
    “你不能、辜负了玉鸞姐姐的一片深情啊!”
    “阿漓哥哥,回家、回家——”
    愣坐在地上的墨发青衣男子深沉幽冷的眼眸里,这才缓缓燃起一丝亮光。
    紧接著,抱起怀里的白衣圣女,步伐踉蹌地著急离开——
    “阿鸞,我带你去阴苗族,我们离开不老族。”
    “阿鸞,你没有死,你只是睡著了……”
    “无碍,等到地方了,我再唤醒你……阿鸞,到地方了你可不许贪睡。”
    “我唤你,你可一定要醒过来。”
    “鸞鸞,听话,不嚇唬我,好不好?”
    “阿鸞,你听见了么,我们离开不老族了……”
    “我们逃出来了,我们去阴苗族,安家。”
    “我要,风风光光迎娶你……我们再、生个宝宝。”
    “不管男孩女孩……都好。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阿鸞……”
    泪水一滴一滴,砸落在圣女苍白的容顏上。
    云婼见他精神异常,害怕地抓住他胳膊,悲伤得声泪俱下:
    “阿漓哥哥,你怎么了,你醒醒啊,阿漓哥哥……玉鸞姐姐已经走了,你不能再有事啊!”
    不老族的族长与大祭酒见状,俱是目眥欲裂地恶狠狠吼道:“风玉鸞死了,她的尸身,你也休想带走!”
    “她不肯將仙力分给我们,我们就拿她的尸体炼丹,照样能延长我们的寿数。”
    “她生是我们的圣女,死是我们的不老药!”
    “我们,绝不放过她。”
    “死了,也不放过她——”
    “族人们,我们合力启动法阵,诛杀青龙妖孽!”
    附近伤残的妖灵们亦立即警惕进入防御状態——
    “幽冥山眾妖,听本山君號令,今日誓死保护青蛇,护送青蛇与妖王大人,离开幽冥山!”
    “妖王大人生前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离开幽冥山,脱离不老族的束缚。”
    “今日我等,就算是拼了性命,也要送大青蛇带妖王大人走!”
    “想杀青蛇、不放过妖王大人的尸身,就从我们幽冥山万妖的尸体上踩过去!”
    “就是!风玉鸞从此刻开始已经不是你们的圣女了,她是我们妖域的妖王。”
    “我们的妖王,轮不到你们折辱!”
    “別废话了,杀了不老族这群黑心肝、忘恩负义的坏人!”
    “杀——”
    而就在两方混战,妖灵们被不老族族长与大祭酒重启的法阵一波一波震飞出去,重伤肺腑时……
    夜空中陡然亮起大片金光……
    神鸟入世,凤鸣九天——
    “下面在搞什么?是主人的气息哎,主……哎?这么多人欺负这么多妖。”
    “什么时候人都不怕妖,还把妖打得哀嚎连连了……真是奇了怪了。”
    “咦?主人身边竟然盘了条大青蛇!我去,妖孽看掌!”
    “不对!他身上……怎么全是主人的气息?”
    “不行,要被那些老头打死了。”
    “笨蛋,你不是蛇妖吗,跑啊!”
    “烦死了,还得本凤王来。”
    “老不死的,看掌——”
    浑身冒金光的神鸟凤凰一翅膀朝不老族的人群挥去——
    掀得不老族那群人俱是狼狈倒地,大祭酒手上法力一抖,刚开启的法阵瞬间崩裂,法阵强光迅速消失在漆黑夜幕中……
    而也是小凤这一掌灵力打入了青漓的体內,青漓身上陡然绽出神圣金光,染血的青袍也眨眼便化成了墨青鎏金的龙纹神袍——
    凌乱的墨发被青龙玉冠一丝不苟地高高束起。
    眉心红痕一时赤光耀目。
    再睁眼,空洞的凤目化作金色竖瞳,神秘而威仪——
    “我去,这傢伙不是妖……哎哎哎,別拽我尾巴毛,青鸟师兄!我要去找我主人,你別扯我啊!”
    低调靠近凤凰的青鸟咬著凤凰尾巴上的漂亮长羽,口齿不清的无奈拧眉提醒:
    “你忘记妙渊真人怎么说的了?主人如今正值紧要关头,能不能回去就全看今晚了。
    主人归位是不能有任何外力干扰的,免得沾染业障牵扯因果,你现在扑下去提前暴露主人的身份,岂不是在给主人添麻烦吗?
    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那我不下去了,我就在上面等著主人不就得了!”
    “不成!听话小凤,不许胡闹!”
    “啊——师兄別拽了,疼!你不要脸,成天盯著师妹的屁股下嘴!”
    “……”
    地上的妖灵与不老族族人们皆被眼前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阿漓……你、怎么,变样子了……”
    “大青蛇,你不是妖?!”
    “你成龙王了?!太好了,大青蛇,我们有活路了!”
    “都愣著干嘛啊,大青蛇,你如今已经有足够能力自保了。我们留下来拖住他们,你快带著云婼圣女与妖王大人走啊!”
    “对!走啊!別让我们担心,別让我们,死不瞑目……”
    云婼愣愣看著低头抱紧白衣圣女,艰难压抑著眼底悲伤的龙君大人——
    张了张嘴,嗓音沙哑地试探道:“帝君、你……恢復记忆了?”
    眾妖愕然,面面相覷。
    “帝君?什么帝君……”
    “小云婼,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云婼目光直直盯著眼角渗出血泪的俊逸龙君,喉头微哽——
    不忍心地別过头。
    “他,就是我们九黎山的神主……华桑大帝。”
    眾妖听完,一时交头接耳。
    “华桑大帝?是九黎山那位镇山龙君?!”
    “执掌三千里苗域的华桑大帝!”
    “原来,阿漓就是华桑大帝,怪不得妖王大人刚才说,把我们託付给他照顾……”
    只是,瞧见面容苍白的龙君此刻双目溢血的哀痛模样。
    眾妖又静下声,个个难受低头,陷入沉寂。
    对面不老族的族人们也被这一幕嚇够呛。
    片刻,逼死圣女的不老族族长与祭酒互相交换了眼神,小心翼翼地弓著身,弯腰要溜……
    三魂丟了两魂的帝君大人抱著怀中爱人站起身,面无表情,眼底却一片冰冷苍凉。
    淡淡启唇,威严下旨:“不老族族长及祭酒逆天行事,德行有亏,滥杀无辜,罪孽深重,逼死吾妻……白朮仇惑,杀!”
    隱在山峰后的青白巨蟒得令立即飞身窜出,不等两个老东西回过神,青白二蟒便一蛇一口,活活咬断了两人的脖子。
    两人的动脉血像喷泉爆发飞溅……
    男女老少的惊呼声刺耳尖锐,此起彼伏。
    火把落地,瞬间便在山野间燃起了熊熊山火。
    云婼心疼地昂头看自家帝君:“阿漓……帝君哥哥……”
    身披龙纹神袍的帝君大人低头,霜色唇瓣在爱人眉心轻轻印下一个吻。
    嗓音沙哑,语气,却一如既往的温柔深情:“阿鸞,为夫带你走。”
    “阿鸞,我们都自由了。”
    少时,帝君大人肃声下令:
    “幽冥山眾妖听著,今日,若有愿隨本尊前往九黎山修炼的,可与本尊一道归於九黎山,掛妖籍於本尊神宫名下。
    不想隨本尊走的,破晓时分,神眠之术会笼罩住整片幽冥山,届时,尔等皆要陷入沉睡。
    是走是留,你们自己选择。”
    说罢,帝君又淡淡同云婼道了句:“你,在前引路。”
    云婼乖乖頷首。
    想了想,还是不放心。
    拉住帝君的古袍袖角,沉声问:
    “阿漓,你真没事么?”
    “若是难受,就哭出来。”
    “不丟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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