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奈何冥王还是喊迟了一步。
    我抬掌用法力引出凤凰笛身的那只玉凰,白玉凤凰自长笛上脱身而出,顷刻化成一只振翅冲向火牢,凤鸣苍穹的白光巨鸟——
    可惜巨鸟撞向玄铁火牢的那一剎,並未像我想像中那样能將火牢撞个稀巴烂,反而被火牢周边的地狱烈焰给一招秒成了灰烬!
    同一时间,地狱火牢感应到了有人攻击,绽放在玄铁牢笼下方的火红莲花亦自动启动反击程序,猎猎火舌於铁笼前凝成一只比我刚才放出去的玉凰还大的巨型火凤。
    火凤脾气暴躁地张开尖嘴便朝我吐来一泓火光——
    幸好冥王仗义,及时拉住我的胳膊扯开我,出手用神力替我化去那泓烈焰,顺便还强行將火牢前的地狱火凤镇回了火莲层层叠叠的花瓣內……
    我险些被嚇掉魂,诧异道:“你们地狱的安保系统这么牛!”
    冥王脸黑,“防的就是你这种人!”
    我语塞:“……”
    怎么还人身攻击呢。
    “阿弥陀佛。”
    年轻菩萨诵念佛號的清冷嗓音於身后淡漠响起。
    我与冥王转身看去,只见面容俊秀的佛菩萨手持佛珠,一袭宝红色单薄佛衣,漆眸深邃,眼底似藏著两块化不开的寒冰浓墨,低头懨懨提醒道:
    “鸞镜施主不必再为贫僧费心,囚禁贫僧母亲的这座玄铁牢笼上,有我佛的佛法加持,普通人、神,纵能破了地狱火莲的封印,也无法破除我佛的佛法禁錮……
    数十万年了,是贫僧、放不下执念,不知悔改,才害得母亲在地狱深处受苦受罪。
    贫僧也曾试著放下对母亲的牵掛,可每每瞧见母亲瘫坐在牢中,抱著稻草人偶,声声呼唤贫僧的俗家名字,贫僧、便心中五味杂陈。
    出家人,当六根清净,贫僧虽已证得佛法,修成菩萨,可却始终未能放下人世间的种种感情。
    佛祖教导的对,有情,便有怨,有怨,便有恨,有恨,便有欲,有欲,便嗔痴……
    情是万毒之首,唯有放下,才是解脱。”
    情是万毒之首……
    眉心灼热,渐有金光绽出……
    我驀地抬眼。
    拂袖间,瓣瓣金莲縈绕袖角衣摆。
    “谬论!”
    我拧眉冷冷道:
    “你们佛门的那些理论本座听不懂,也不想懂。本座只知,人世之情,是天地间最温暖的力量。
    父母子女之情,夫妻之情,手足之情,挚友之情……
    人世间的关係网,都是基於情之一字而建立。
    没有情,何来家,没有家,何来世间万灵生生不息。
    神祖开天闢地,若无情,何来我们这些神,何来人族及天地万物。
    你们的佛祖,又何尝不是情的產物,他的父母若无情,怎会有他,他的父母若待他无情,怎会將他好吃好喝供养长大?
    本就是情的產物,却偏要从情中脱身出来,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自私?
    本座才不认什么眾生平等便是观眾生皆如蜉蝣,不沾佛目。
    本座秉承的眾生平等,不是无情,恰恰相反,而是大爱。
    这世间万物,苍生万灵,本座都爱。
    人族,本座会庇佑,一花一草一树一木,在本座眼中,都是需要本座庇佑怜爱的眾生。
    但本座怜爱眾生,不代表本座不能更爱本座的亲人。
    本座爱本座的师兄,因为师兄曾在本座最孤独的时候,给予了本座唯一的温暖,因为本座是师兄又当哥哥又当父亲,亲手养大的。
    师兄是第一个教本座洗脸、教本座读书识字的神仙。
    上古那么多次天劫神劫,都是师兄挡在本座的跟前,替本座承受那些伤害,师兄就是本座的亲人。
    哪怕本座身归三界,只余一缕神识了,本座也会记得本座有个最亲,最好,最爱本座的哥哥!”
    冥王怔住,意外地偏头看我。
    我平静说下去:
    “还有东王,他为了本座吃尽苦头,本座要入世,他便逆天而行冒著魂飞魄散的风险跟本座一起入世。
    本座投生成人,他却险些魂魄无归处,只能投作妖族。
    他可是上古时期声名远扬不可一世的战神东王,如今却为本座墮入尘世宿於蛇身,他这两千年的苦难,都是因本座而生,可他的灵魂深处,元神深处,依旧深爱著本座。
    即便仅是一条道行不过两千年的蛇仙,他也依旧愿意为本座,掏心刨內丹……
    他为本座付出这么多,本座为什么不能更偏爱他些?
    本座的哥哥,本座的夫君,他们都曾为本座付出过太多,本座这一生,都未必能还得清,本座凭何,不能对他们有情?
    凭何,要用眾生平等的幌子,公然漠视他们的付出?
    便像你的母亲,为了你饿死百世,连最后一世,也是为你求药,而被活活打死,就因为你是佛家菩萨,你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忽略她的付出?
    既然眾生平等,既然你对她如待眾生,那她又凭何再疼你爱你,反正你地藏渡眾生,她爱不爱你,你都是这个渡法。
    当付出与收穫不成正比的时候,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公、不平等。
    你眼中的眾生,有拋弃你的父亲,有打死你母亲的恶人,你如何能让他们,同你那个疼你爱你为你死了一次又一次的母亲平等?!”
    “贫僧……”红衣菩萨微微哽咽。
    冥王頷首赞同道:
    “真正的平等,並非是字面意思。
    就像,你有一篮子馒头,你给每一个陌生人分一个,但你需要给曾施捨过你馒头的人,两个。
    因为他曾给了你一个,你须得將他给你的还回去,那多出来的那个馒头,才算是与眾人平等。
    而不是,你给陌生人,还有曾对你有过恩情的人,皆是一个馒头。
    那样,实际上对你有恩的人,並未得到任何。
    你仍处於亏欠他的状態。
    可惜,世人总以自己眼见之景为真相。你若多给恩人一个馒头,便会成为他人眼中的不平等。
    所以,给一个馒头,贏了人心,对不起己心,给两个馒头,无愧於心,却也失了人心。
    你们的佛祖啊,口口声声念著慈悲、眾生平等,实际上、却也著相了。”
    我直视红衣菩萨,沉声问道:“所以,你现在还想救你母亲么?”
    红衣菩萨眼角微湿,別过头去:“自然想救,若不想,又怎会执著这么多年。”
    “那就破了这什么佛家禁制!”
    “可是……”
    然,不等他说出后面的话,我就已经一道金光將那只玄铁牢笼炸烂了……
    巨响过后,原本缠绕在铁笼上的火链迅速缩回火莲花蕊中。
    托举铁牢的偌大火莲亦褪去丝丝缕缕的冲天火焰,化为一盏妖艷灼目的地狱红莲——
    玄铁碎片落地,瞬间变出大片大片的艷红地狱花。
    花隨风动,愣坐在红莲莲台上的白衣女鬼披散著长发,怀里还紧紧抱著那只稻草人偶。
    昂头,似一时未反应过来。
    半晌,才僵著魂魄,从地上爬起来,不敢相信地转身——
    空洞目光缓缓移至红衣菩萨俊秀庄严的脸庞上。
    怀中稻草人偶掉落在地,白衣女鬼霎时泪流满面……
    朝同样眼眶泛红的年轻菩萨伸手——
    “乞儿……”
    “娘!”红衣菩萨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思念,快步踩著如火如荼的地狱彼岸花,奔向自己的母亲。
    弯腰单膝下跪,手挎佛珠,温柔抱住母亲的腰身——
    数十万年的执念一瞬尽化为晶莹泪珠,坠落在地,於母子身畔开出皎洁无暇的神圣雪莲花……
    “娘,孩儿不孝。”
    “乞儿……”
    “孩儿害娘亲身陷囹圄数十万载,孩儿、对不起娘亲……”
    “我的乞儿啊,长大了。娘不怪乞儿,娘虽被关在此处,但娘能日日与乞儿相见,何尝不是佛祖对娘的恩赐。”
    “娘——”
    看著对面那双相拥而泣,久別重逢的母子,我惆悵地嘆口气:“西边那些老东西,一如既往不干人事啊。”
    冥王师兄从容道:“如今收敛了许多,前些年被龙祖与魔界长公主折腾得挺难受。”
    “嘖,龙祖老哥也是一身反骨啊,竟然和魔界长公主在一起了。天上那些老傢伙们没有写摺子阴阳他吗?”
    “他,是会看摺子的神吗?”
    “也对……龙祖向来是有事当面说,当面解决,不搞上摺子预约那一套。那些老东西若敢当面谴责他的话,八成会被他揍得鼻青脸肿。
    哎哥,你是不是故意下套在这等著我的?
    你和地藏都是多少年的老朋友了,你不好掺和佛门的事,就坑我来炸佛法封印,西边那些老东西这会子估计正骂我呢!”
    “你被他们骂的次数还少吗?”冥王没心没肺的双袖背后道:“为兄是知道你有这个实力,况且,你不是也急著救上面那个阿乞的小命么?救个人,对你来说,顺手的事。”
    “嗯,也对。”我认同地点点头,看了眼那名白衣年轻女人:“她出来了,西边那头怕是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准又要做主给他们母子安排点么蛾子剧情膈应人。哥,我把她带回崑崙吧。”
    冥王思忖片刻,嗯了声:“你的考虑是对的。”
    我大功告成地拍拍手:“行了,等他们母子俩敘旧敘够了,烦劳师兄你帮忙把人送去西崑仑,待我回去了,再给她安排仙职。”
    “可以。”
    转身要走,但,步子刚迈出去,又收了回来……
    我不要脸地凑到冥王师兄跟前温顺装小猫:“哥,摸摸脑袋!”
    冥王师兄被我一句话逗得忍俊不禁。
    拿我没法子的勾唇,无奈伸手,像我小时候那样,揉我脑袋安抚我——
    “不怕,小西。东王不会有事。”
    原来他还记得。
    记得我小时候只要一有什么忧心害怕的事,就会找他摸摸脑袋……
    因为那会子,我將他当成唯一可依靠的亲人啊。
    我晓得,所有神仙都可以拋弃我,连神祖也可以不管我……
    唯有师兄,不会扔下我。
    ——
    周穆王地宫的幻域也忒厉害了些。
    我记得上一秒我还在冥界和冥王研究怎么把阿乞的母亲救出来,下一秒再睁眼,我就来到了——
    西崑仑仙山?!
    眼前薄云裊裊,仙家神宫威严耸立,飞檐翘角,楼台相接——
    偌大的广场上地面皆是用汉白玉嵌浅色系各类水晶铺就,广场正中央一朵巨型莲花浮雕於地面。
    四下金蓝黄红神幡庄严而繁重地於徐徐清风中微微摆动。
    天女手提花篮散花而归,身披彩衣,腰佩瓔珞,梳著飞天髻,髻边玉珠步摇垂晃曳动——
    三五成群,衣袂翩翩地从天而落,手牵手,欢声笑语小跑著赶往正前方玉墙琉璃瓦、流云縈绕的气派神殿復命。
    “我去的是大荒山!大荒山今年春日多生一千二百棵小树苗,三万六百株小野花……”
    “我去的是招摇山,招摇山今年多了六棵枣树呢!”
    “你啊,满脑子想的都是好吃的果子。”
    “我去的是京城,京城的草木生灵一贯过得好。不过我散花时,往京城南郊散下了两株牡丹花,过几日便能开花。”
    “京城那气候,不適合种牡丹花吧?”
    “咱们娘娘可说了,隨便散,生活总要有点意料之外的小惊喜不是么?”
    “也对哦,那我明年再去招摇山,给招摇山种几棵葡萄树。”
    “你啊,让你散花,你年年都只晓得种树,还总种果树。怪不得娘娘让你跟咱们换著来呢。要是像咱们一样,十年才换一次管辖之地,你掌管的仙山上怕寸草不生,全是果树呢!”
    “嘿嘿,也没有啦,我只是果树稍微种得多些,我也种花的,只是有时容易忘记……”
    “別狡辩了,咱们的花篮里全是花瓣,你的花篮里全是果核!”
    “明日咱们再去人间赐福散花,你可別拿错花篮了,不能再用果核了。不然人间得有多少凡人被你的果核砸到……”
    “知道啦知道啦,明天得干正事,娘娘会亲自现身,携三千天女前往人间散花赐福……在娘娘眼皮子底下,我肯定不敢出错啊!”
    忽有桃花被风捲起,於眼前扫拂而过。
    我转身,却见眼前景象顿时变幻为枝繁花茂的大片桃林了——
    一身浅黄仙裙,天女打扮的银杏正蹲在地上鬱闷捡桃花。
    “为什么、別的天女都可以隨娘娘下凡散花……我却只能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在这看守蟠桃园。”
    “明明都是天女,为什么、我只能做这些普通仙娥才干的活……”
    “好想,下凡看看。好想,摸一摸花篮……”
    喃喃自语间,一名衣裙华丽的天女悄然行至她跟前。
    不耐烦地將一篓仙裙丟给银杏,惊醒正走神的黄衣小姑娘,没好气呵斥:
    “別做白日梦了!想隨娘娘一起下凡散花赐福?你也配!”
    “你只是娘娘从凡世带回来的一片小小银杏叶,虽有三百年道行,但也配和我们这些正经修炼上来的天女平起平坐?”
    “当年若不是你厚著脸皮硬从枝头脱落,掛在娘娘的仙袍袖摆上,走运被娘娘带回了崑崙,你这辈子都没机缘入崑崙神宫好不好!”
    “侍奉娘娘更衣的天女本想將你丟下凡间,要不是娘娘心善,非说你也算和崑崙有缘,和娘娘有缘,破例命妙渊真人助你化形,赐你天女品阶,你就算再修炼一万年,十万年,也没资格见到我们这些真正的天女!”
    “让你在蟠桃园看桃树已经是对你极不错了,就你,现在这区区几百年道行,神宫內的仙娥都比你活得久,资歷老。
    若不是看在你有个天女品阶的份上,你只配做最低级的洒扫宫女,连三十三重崑崙仙境都上不来!”
    “快,把我们这几件仙服洗了,记得,要用瑶池莲花花瓣上的露水洗,我们的仙服可都是织女们用晚霞並著月光织出来的,不是什么水都能清洗的,你若是洗坏了,我饶不了你!”
    衣著华丽的天女说著,还生气地往银杏胳膊上拧了把。
    银杏被拧得痛叫出声,搓著胳膊疾声回应:“嗷——知道了知道了,你別掐我!”
    委屈地鼓腮,不服气嘀咕:
    “哪里是区区三百年道行,那是我没来崑崙之前……
    我早两年就满千岁了,我都在崑崙看了七百年蟠桃园了……
    你们每隔几年还会换个差事,我都七百年了,也没人来给我调岗。
    娘娘是不是早就把我忘记了……
    不能和你们一样做天女该做的事,好歹让我挪个地看守啊。
    哪怕,把我从蟠桃园调去藏书阁,让我给藏书阁点灯熄灯,也好啊。
    我在蟠桃园待了这么久,实在腻了……”
    小心翼翼伸手,抓住天女的裙摆,银杏昂头卑微祈求:
    “这位姐姐,我求你了,你能不能帮我向娘娘说一声,或者同妙渊真人说一声也成……给我换个地儿,蟠桃园风大,我怕冷……”
    “你当崑崙神宫是你家啊!你想干嘛就干嘛!”
    天女无情地猛一脚踢开银杏,嫌恶地剜了银杏一眼:
    “你什么东西,也配挑三拣四?你这种小仙,能进西崑仑就已经是祖上烧高香了,你还想提要求?
    我警告你,老老实实在蟠桃园待著,別惹事,把我们的衣服洗乾净了,不然將你关进天牢,罚你面壁思过十年!”
    银杏怯怯地往后退了退,缩回一棵桃树下,无助地抱住桃树树干:“不行就不行嘛,凶什么呀……”
    天女不耐烦地翻白眼:“好了!快去洗衣服!若敢惹是生非,我便稟报大天女將你逐出崑崙神境!”
    “哦……”
    银杏命苦地抱起衣篓,去边上拿工具取瑶池莲花仙露。
    桃花縈飞而过,再见到银杏,银杏正躲在天女殿的水玉桌子下,双手扒著桌沿,盯著桌上摆放整齐的花篮法器两眼放光流口水……
    “好漂亮的花篮……好漂亮的仙花……”
    银杏壮著胆子伸出伤痕累累的小手……
    猛一把捞走一只花篮,抱著花篮迅速坐进桌底藏起来。
    指腹小心翼翼地抚在篮中仙家花草的花瓣上……
    爱不释手地摸摸花篮水玉编制的篮筐。
    “我什么时候才能拥有花篮法器啊……”
    “好漂亮!一定要努力修炼。”
    “大天女说了,等我修炼到三千岁,就可以和其他天女一样,负责侍奉娘娘,下凡赐福或捉妖了……”
    “千万不能把花篮弄坏了,等会儿还要还回去呢,我就过个眼癮……偷偷摸摸。”
    “要是被那几个坏天女看见,又要打我,踩我手了……”
    “没事没事,再过两千年,我也能光明正大拥有一只漂亮花篮了!”
    银杏抱著花篮只过了片刻癮便將花篮重新放回了桌子上。
    但谁知,伸出去送花篮的手在收回时,突然被另一只纤细修长,冰冷刺骨的手攥住腕部。
    不等银杏反应过来,那只手便狠用力,將银杏从桌底拽了出来,扔摔在水玉地板上……
    银杏被摔得痛叫一声,再昂头,却迎上了一眾身披彩衣,腰佩多宝瓔珞,乌髮如云,头戴花冠,盛装打扮的天女们嫌弃责备的目光。
    黄衣天女率先开口质问:“银杏?你在这里做什么?”
    紧接著无数天女的呵斥声从头顶传来:“今日是上元节,娘娘要带我等下凡散花赐福,我们正在殿中梳妆准备,你怎敢出现在天女殿?”
    “你还胆敢触碰我们的法宝!若是碰坏了,耽搁给苍生赐福,娘娘问罪,你担得起吗!”
    “你怎能出现在天女殿,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你该老实待在蟠桃园!”
    “锦绣姐姐没和你说吗?今日天后娘娘会谴清月仙官来崑崙取蟠桃,做浮云殿赐宴之礼,你若不在,何人引清月仙官摘取蟠桃?”
    “误了天后娘娘的大宴,你把这条命赔上都不解天后娘娘心头之恨!”
    天女们说著,还相继对银杏动起了手。
    银杏抱住脑袋委屈替自己辩解:
    “眾位姐姐別打了別拧了,疼。
    我只是想来殿中涨涨见识开开眼,每年你们下凡散花都不带我,我看你们的花篮好看,就想摸摸,我没把你们的花篮摸坏。
    这里是天女殿,我也是天女,为什么不能进……
    而且我来之前也没人告诉我今天会有天界仙官驾临崑崙摘蟠桃,我以为没事可干,才溜进天女殿瞧瞧你们……”
    眾天女一听她这么说反而更生气了。
    “凭你也配做天女,也配进天女殿?”
    “一片树叶子成仙的小仙,也配和咱们同称天女?”
    “咱们这些天女哪个不是修炼了几千年几万年才有幸来到娘娘身畔侍奉娘娘的?”
    “凭什么你隨便往娘娘衣袖上一沾,就能做天女?那我们这千万年的努力又算什么?”
    “你要道行没道行,要手艺没手艺,成天就晓得耍些小聪明偷奸耍滑!”
    “姐妹们,將她抓住,送到大天女面前,我们联名请求大天女將这个德不配位浑水摸鱼的破叶子给驱出崑崙神境!”
    银杏一听这话顿时就慌了,抱著脑袋瞅准时机就朝殿外逃了去——
    “我错了各位姐姐,別將我驱逐出去,我以后再也不偷进天女殿了!”
    眾天女见她逃了,不依不饶地纷纷追出去,“破叶子,你给我站住!”
    “哪里跑!”
    “姐妹们,今日必须將她拿下,送至大天女跟前,让大天女修理她!”
    彩依仙女们相继御风飞行,追上银杏。
    將银杏团团围住后,齐齐拋出臂上披帛,一时五顏六色的绸缎皆是径直朝银杏捆绑而来——
    银杏法力不敌她们,被她们用彩绸打伤在地后,回头看见兜头落下的条条彩绸,嚇得捂住脑袋瑟瑟发抖。
    然,意料之中的捆绑束缚並未来临……
    天女们的法力竟被一道金光给强行震散了……
    天女们见状,尚来不及做出反应,一道道彩衣身影便被外来神力给瞬间送走了。
    待银杏惴惴不安地放下护在脑袋上的一双胳膊后,小心翼翼抬头,才发现自己正前方不知何时,突然多出了一名面善的年轻女神仙——
    女神仙穿著一袭素雅的浅黄色广袖束腰曳地长仙裙,衣裙上並无太多繁琐花纹,仅用银线精绣了几盏雪莲,几片似云舒展、在阳光下能透出五色光华的银丝凤羽。
    衣袂飘逸,气质出尘,乌髮简单挽起,发间簪了几朵將將绽放的桃花,斜配了一枚冰透的白玉簪。
    迎上女神仙染笑的桃花眼,银杏傻兮兮歪头:
    “你、怎么穿得比我还素净?你不是天女?你看起来,品阶比我还低……
    但是,你刚才竟然能帮我打跑那些天女……
    大天女姐姐说得对,我还得努力修炼,我这种小废物,的確不配做天女……
    对了!你刚才竟然为了帮我出头,一次得罪了那么多天女,完了,她们肯定回去找帮手来围殴你了!快走!”
    银杏拽上女神仙便往桃园方向跑。
    待回到蟠桃园后,银杏方拉著女神仙在桃树下的鞦韆架上小坐聊天——
    “桃园里的仙桃都是娘娘的宝贝,天女们不敢在桃园动武的,万一伤到了仙桃,她们也怕吃不了兜著走。”
    女神仙抓著鞦韆索慢悠悠地盪鞦韆:“她们,不会来找我算帐的。”
    银杏变出一盏桃花酒,送给女神仙,好奇道:“为什么?”
    女神仙揽袖接过酒水,边饮边同她盪著鞦韆畅谈:“怪不得在桃园见不著你,原是,跑天女殿去了。”
    “你来蟠桃园找过我?”
    “嗯……本、仙是从天上来的。”
    “嗷我知道了,我刚才挨揍的时候听她们说,天上的清月仙官要来桃园摘蟠桃奉给天后娘娘!你原来是天后娘娘身边的神女啊!怪不得不怕那些天女呢!”
    女神仙一顿,敛了唇角笑意,清眸深沉地凝望著银杏:“你、经常挨欺负么?”
    银杏无奈噘嘴:
    “也不是,就、她们心情不好的时候,或者,我不听话的时候,她们会打我几巴掌或者拧我几下。
    但是像今天这样动真格,以前没有过。
    今天是我把她们惹毛了,她们才会动法力收拾我……”
    “你,做了什么事,將她们惹毛了?”
    “嗨,我偷跑进天女殿看她们梳妆打扮,还偷偷摸了几把她们的花篮……我手欠、好奇心重,胆大做错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女神仙冷了神色,严肃问道:“你也是天女,为何不能进天女殿?还有,为何这几年散花赐福……你都不曾参加?”
    银杏心虚低头抠手:
    “我、倒是想啊。但是天女们说,我没有资格……
    虽然我也是天女,但我和她们、不一样。
    我能来崑崙纯属意外。
    七百年前,我在凡界修炼,掛我的那棵大树倒霉被天雷劈了,我当时已有独立意识,为了活命,就拼命挣脱树枝,从树上坠了下来。
    然后好巧不巧,被风吹到了从凡间仙山路过的西王母娘娘身上。
    我那会子屁股上还著了火,走运掛在娘娘袖摆上,身上的火这才被娘娘的仙气给熄灭了。
    所以娘娘,算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就这样误打误撞被娘娘带回了西崑仑,天女们侍奉娘娘更衣时才发现的我。
    天女本想把我投回凡间,可娘娘心善,说我能掛在她的袖摆上隨她回来,证明我与她有缘,於是便命天女將我交给妙渊真人,让妙渊真人助我化人形,还破格赐我天女品阶。
    只是,我化形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娘娘了……
    我想去向娘娘谢恩,大天女她们不许,她们说娘娘公务繁忙,没时间见我这种小角色。
    我去天女殿,那些天女都觉得我是个刚化形的破树叶,不配和她们生活在一处,比我年长些的天女便將我打发到桃园来守桃子了。
    我也想、做个真正的天女,可我自己也清楚,我修为不行,仙术练得也不行,我连宫门口扫落叶的宫娥都不如……
    我本不该是天女的,亦不能妄想像其她天女一样,侍奉在娘娘身侧,听从娘娘调遣……
    罢了,先修炼吧,大天女姐姐答应过我,等我到三千岁,就允我回天女殿,让我跟著那些天女姐姐一起修炼做事。”
    女神仙听罢,却是面色愈发凝重:
    “她们倒是愈发有能耐了,竟敢欺骗本、仙!
    不入天女殿,你便无法修习天女之力,你如今已是崑崙神仙了,无人教授你崑崙仙法,你再修炼十个三千年,也无法跟得上她们修炼的节奏!
    这些天女,真是荒唐,分明就是仗著你不懂,肆意欺负你!”
    银杏释怀地耸耸肩:
    “头几百年,我也挺难受的,但后来我想通了,她们说得对,我才三百岁就被西王母娘娘带回崑崙赐了天女品阶,而她们呢,哪个不是修炼了千万年才成为天女的?
    我的存在,於她们而言本就不公平。
    我啊,也不指望真被允许入天女殿了……能有一隅安身之处,能在崑崙神境修炼,已是我八百辈子修来的福气了!
    我能在此处,有个窝,有点认识的人,就已经够了。
    只是……每每看见她们穿著漂亮的天女仙服,手里拎著那么漂亮的花篮,我就忍不住,也想凑近欣赏欣赏,嘿嘿……”
    见银杏笑得没心没肺,女神仙拿银杏没法子地摸摸银杏脑袋:
    “你真以为,西王母赐你天女品阶,是你走运,是她一时兴起?
    你有机缘被她带回崑崙,是因你曾是百世良善之人,赐你天女品阶,亦是因为你原本便该是天女。
    若非那棵老银杏树被雷劈了,你现在早便凭实力飞升成仙了!
    西王母她本想助你一把,却未料,反而耽误了你。”
    “可不能这么说。”
    银杏乖乖道:
    “若没有西王母,我早就被天火烧死了。
    娘娘是我的恩人,不管她是赐我天女品阶也好,还是留我在崑崙做宫女也好,都改变不了她是我恩人,救了我一命的事实。”
    “你啊。”女神仙心疼不已地推了下银杏脑瓜子,无计可施的感慨道:“如此不声不吭的性子,怪不得能被人肆无忌惮欺负这么多年。”
    “嘿嘿。对了,神女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叫银杏,本体就是片银杏叶。”
    “我叫西、喜儿,欢喜的喜。”
    “喜儿姐姐,我记得了!那喜儿姐姐,你什么时候再来桃园陪我玩啊?
    我每天孤零零一个人守著这些桃树,无聊死了,没人陪我说话,我只能找园子里的小鸟吵架……”
    “我、还要在崑崙神宫多留几日,以后,可以日日来陪你。对了杏子,我教你修炼如何?”
    “你、教我?”
    “我从前也是西崑仑的神女,侍奉过西王母,所以崑崙仙法我略懂,可以教你。”
    “好啊!谢谢你愿意教我!我以后也能修炼崑崙仙法了,开心!喜儿姐姐你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仙女!”
    “呵,还真是个未长大的孩子。”
    日復一日,桃花落了又开,桃园內的仙桃亦成熟了一批又一批,被天女们採摘了一回又一回。
    女神仙当真日日都来寻银杏,教银杏修炼,传授银杏仙术。
    偶尔还会提剑与银杏共舞,颯爽英姿惊得银杏连连拍手叫好。
    修炼完,两神仙便坐在桃花树上一人一坛桃花酒,对饮谈心。
    “最近修炼好累啊,但是,每次感应到我的法力在蹭蹭往上涨,我就好开心!感觉一切努力都值得了!
    大天女姐姐前日还很诧异的问我,到底是怎么修炼的,为何短短几年时光我的修为增长得那么快,旁的天女修炼百年,仙力都不抵我这五六年涨得多。”
    “那你,没有把我供出去吧?”
    “当然没有啊,你可是我的好姐妹,我晓得你们天界神仙不宜插手西崑仑的內事,若我把你供出去,妙渊真人那边怕是会得理不饶人。”
    “就按现在这个节奏修炼,我保你三年后,法力便可超过三分之一的天女。届时,大天女便没有理由不许你入天女殿了!”
    “喜儿,我爱死你了。姐妹我何德何能今生遇见你,你简直是我生命中的第二位大贵人!”
    女神仙扫了眼扒在自己身上撒娇的银杏,忍俊不禁,片刻,却又嘆了口气。
    银杏细心的察觉出女神仙有心事,连忙问:“姐妹,你怎么了?遇见什么麻烦了么?”
    女神仙惆悵倾诉:“我的长辈,给我定了门婚事。男方我都没见过面,但听说、性子很冷,榆木脑袋,不懂变通,甚是古板,还不好相处……”
    银杏一呛,抱著女神仙激动劝道:
    “那和嫁了块冰疙瘩有什么区別?
    姐妹你千万別想不开啊,这种男人婚后可是会气死人不偿命的,他会光明正大无视你的所有需求,然后让你自个儿疯狂焦虑难受。
    你看仙界这些男神仙啊,有的男仙表面看起来可老实了,但越老实的男仙,婚后越气人!
    三百年前荷花仙子不就是被她的老实神君相公给气得走火入魔了么?
    仙途漫长,生命可贵啊!为別人气死自己不值得啊!”
    女神仙考虑了一下:“嗯,我也不想嫁,正在琢磨,如何让他知难而退。”
    银杏搂住女神仙脖子仗义地拍胸脯道:
    “你放心姐妹,我银杏支持你的所有决定,你不想嫁,咱就不嫁。
    若是非嫁不可,只要你一声令下选择逃婚,我银杏第一个衝上去替你拦人,为你爭取逃跑机会!
    我的原则就是,我可以过得不好,倒霉一辈子,我的姐妹必须要幸福快乐一生!”
    “傻瓜。”女神仙被银杏逗笑,想了想,抬手化出一条玉骨冰雪神鞭,递给银杏:“吶,最近修炼得不错,这是我给你的奖励!”
    银杏拿起玉骨鞭,兴奋得两眼都看直了:“哇,这是、我神仙生涯中的,第一件法器哎!”
    “这鞭子,好厉害!该不会是什么可有名的法器吧?”
    “姐妹,我好爱你啊,你怎么知道我使鞭子比用剑顺手?!”
    “姐妹,我將一生忠於你,你值得!”
    奈何,便是这件令她激动到晚上也要抱著一起睡觉的礼物,最终却成了她偷盗崑崙藏宝阁法器的罪证……
    她被天女们安上了手脚不乾净盗取西王母亲手所炼高阶法器的罪名,又打又骂的押上了王母神殿。
    然,天女们將她踹跪在地,义愤填膺情绪亢奋添油加醋的同高位上的神明阐述她的滔天大罪时——
    她却听见高位上的古神娘娘用极其熟悉的嗓音,冷漠威仪地凝声反问:
    “哦?本座亲手赐给天女银杏的法器,何时成她盗窃所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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