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你做不了主
    偌大的指挥中心,鸦雀无声。
    替身自首是下午,满打满算,將將半天。
    没有收监,连突审都是在王瑃的家里。甚至於,知情的局领导都没几个,任丹华是怎么知道的?
    只当林思成是担心这儿不安全,任丹华解释了一下:“林掌柜,这地方確实是大姐的,却不在她名字底下,警察查不到的!”
    林思成不置可否:“那货呢?”
    “货更查不到:都是以前的存货,人死帐消!”
    任丹华做了个打枪的手势,“你肯定要问我,既然是存货,为什么这么著急?因为大姐的罪太重,扛不了多久。她迟早会把这个地方交待出来,顺便把我也交待出来。”
    林思成没说话。
    乍一听,挺合理:既然王瑃栽了,报仇自然无从谈起。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任丹华不趁机捞一把,纯属脑子有坑。
    但细一想,合理个毛线。
    任丹华有几个靠山,都是什么级別,送过多少礼,贿赂过几次,警察查的清清楚楚。王家里的那个帐本里更是记的清清楚楚,她根本没有能接触到替身被捕的消息的关係。
    那她是怎么知道的?
    关键是这个地方:她怎么找到的,又怎么进来的?
    林思成看著那个壮汉和女人,脑海里冒出无数的线头,绕成了一团又一团。
    “林掌柜,这两位不是外人,而且你也见过,就西单商场那次!”任丹华居中介绍,“钢条,翠琴,都是勾脚爬杆子的好手。十多年前就跟著大姐,亲信中的亲信!”
    林思成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只当他还在顾虑,任丹华笑了笑:“林掌柜,来都来了,不下去看一看?放心,只是看一眼而已,就算警察下一秒就能找到这里,又能把你怎么样?”
    当然不能怎么样。
    没哪条法律规定,看文物也犯法。
    “任总,这里面不会有坑吧!”
    “林掌柜多虑了:以你的经验,以赵总的口碑,我坑谁也不敢坑你们!”任丹华故作轻鬆,“再说了,你们一没带钱,二没带货,我能坑你什么?”
    林思成嘆了口气:鸡同鸭讲,压根不在一个频道上。
    那进,还是不进?
    来都来了————
    “好!”
    看他点头,任丹华心里一松,主动在前面带路。
    壮汉合上铁门,又插上了插销,还掛了一把大锁。女人拿著一串钥匙,抢先跑到了前面。
    “欻欻”几下,一楼的防盗门应声而开,出现了一道楼梯。但並非朝上,而是朝下。
    任丹华踏上台阶,做了请的手势。
    林思成站著没动,看了看守在门侧的壮汉和女人:“二位不下去?”
    男人鼓著眼睛,刚要说什么,被女人拦了一下:“林老板,上面得留个人,照应著点。”
    “哦,这么大的一幢楼,就你们两个看守?”林思成故作惊讶,“看来人手不够,正好,我带的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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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够!”女人错开了林思成的目光,“但下面都是至尊货,干係太大,不敢让太多的人知道!”
    “確实!”林思成附和著,“小心驶得万年船!”
    他点著头,脚下却动也不动,任丹华莫名其妙。
    什么意思,怕我的人在背后捅你刀子?
    要捅早捅了,不至於等到现在。再说了,这儿不止钢条和翠琴,你光防备他俩有什么用?
    暗暗转念,任丹华使了个眼色:“钢条,翠琴,你们一起去!”
    女人怔了怔,脸上挤出一丝笑:“好!”
    而后,夫妇俩也下了楼梯。
    林思成紧隨其后,已下了三个台阶,他又转过身,看著最后面的特勤:“小张,你和小杨待在车里,如果有情况,立即打电话。”
    说著,还比划了个手势。
    任丹华没怎么留意,只当林思成疑神疑鬼。但很正常:干一行的都这个屌样。
    壮汉和女人微不可察的对了个眼神,瞳孔深处闪过一丝狐疑。
    但三个特勤和赵修能却悚然一惊。
    前者认得手势:这是情况危急的暗號,让他立即匯报。
    后者认不得,但对林思成足够了解:既便提防,不也应该是提防这位任总吗,为什么师弟一直盯著这两个手下?
    瞅了两眼,赵修能没看出哪里不对。
    狐疑间,一行人进了地下室。
    楼梯很宽,一边装著电梯,一边修著像搓板一样的辅道。看痕跡,经常上下车辆。
    地方不小,但布局很简单,就像公寓楼一样,一间房挨著一间房。没有窗户,每间只有一个比人头稍大一点的铁柵窗。
    声音很杂,有呼嚕声,有呜咽声,乍一听,確实是狗,而且是戴了嘴套的狗。但如果仔细点,好像还夹杂著野兽卡住了嗓子的那种咆哮声。
    换气扇“嗡嗡”的响,能感受到有风在流动。既便如此,空气依旧不怎么好闻。
    粪便味,腐肉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看来规模不小?”林思成故作好奇:“在这儿养狗,倒是挺合適!”
    “靠这个的话,早饿死了!”任丹华隨口回应,“掩人耳目的幌子罢了!”
    “听著好像不只是狗?”
    林思成侧著耳朵听了听,“这叫声怎么这么怪,像是老虎似的?”
    哪有什么老虎,那是熊————
    壮汉和女人愣了一下,任丹华打了个哈哈:“其实还是狗,就藏獒,因为叫声太大,戴了嘴套!”
    “怪不得?”
    林思成点点头,看到楼梯拐角处的几道划痕,眼睛眯了一下。
    但只是一扫而过,並没有停留,一直到了三楼。
    依旧是一间挨一间的房间,但除了门就是墙,连个换气的小窗口都没有。
    摄像头倒是极多,基本每个门口都有。
    又往里走了走,大致到整幢楼的正中心,女人用钥匙开了锁,又在旁边的小键盘上输了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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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嗡”的一声,铁门滑开,一股凉气扑面而来。
    冷库?
    壮汉按开了灯,眼前一闪,林思成怔了一下。
    大的小的,长的方的,立式的座式的,全是玻璃柜。
    但柜子不是重点,而是配套的设备:每一台柜子,都装有除氧机,每一台柜子的四周,都贴有沉积渡膜。
    以及气压稳定仪,量子点氧传感器,防硫防硅气化设备,等等等等。可以这么说:只有博物馆里才能见到的保护装置,这里应有尽有。
    再看柜子里的东西,林思成瞳孔微缩,心臟禁不住的跳。
    愣了近有一分钟,他才慢慢的走了过去,围著棺子转了一圈。
    赵修能更是呆住了一样,睁著眼睛张著嘴,看著玻璃柜中的一顶帽子:
    金凤,薰貂,朱纬。
    仔细再数:金凤有七,各饰东珠九颗,后饰金翟,垂三行朱帘,上下两层。
    这种规制,有个特定的名称:三行二就,为清代皇贵妃冬朝冠,只比皇后低一级。
    就林思成知道的,现在存世的只有七顶:故宫一顶,台湾两顶,美国两顶,日本两顶。
    但不管是哪一顶,都没有这一顶这么完好,这么新。
    就这个等级,就这个品相,这样的东西,已经没办法用金钱来衡量。
    一时间,师兄弟面对面,围著玻璃柜子,像冻住了一样。
    任丹华暗暗窃喜:果然,要请就得请行家。
    正因为知道这是真东西,更知道这东西有多稀罕,这两位才这么震惊。
    但凡换个眼力差些的,百分百会质疑:你这东西这么新,真的还是假的?
    正暗忖间,林思成呼了一口气:“任总,好东西!”
    你以为呢?
    没几分把握,哪里敢把你们叫过来?
    任丹华暗暗得意,本以为接下来就会问价,但林思成只是点了点头。
    没说要,也没说不要,而后又看旁边的一方印:
    银质鎏金,龙首龟身、身披鳞甲,龙尾上翘,四爪著地,呈蹲踞状。
    印是平放著的,看不到印文,但林思成百分百敢肯定:这是清代和硕亲王宝印。
    存世量比之前的那顶皇贵妃朝冠要多一些,但歷史意义、政治意义,乃至象徵意义却更为深远,所以论价格的话,只高不低。
    仔仔细细,转著圈的看,確认无误,林思成又嘆了口气。
    他继续往下看,看到一根棍子似的东西,愣了一下。
    但凡不是他们俩,今天但凡换个人来,肯定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倒是挺精致,雕龙绘凤,又带著根穗儿,但不知道是干嘛的,更不是知道是谁用的。
    但好歹也是宫廷匠师传人,赵修能当然认识,林思成更认识。
    这是皇后金节。
    《清史稿·礼志四》:皇后仪卫,前导金节,至坛悬於幄次————这是皇后亲蚕之礼,这里的坛,指的就是先蚕坛。
    《皇朝通典·礼二十七》:皇后謁庙,內监持金节前导————这是皇后告祭太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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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清会典图·卷七十三》:金节设於斋宫门左,祀毕奉回————这是皇后祭祀先农坛。
    承天授命,神权仪轨,这是清代皇后母仪天下的最高礼器,没有之一。
    如果非要做个对比:之前的那顶皇贵妃朝冠,再加和硕亲王印都抵不过这个。
    就这一件,比之前抓到齐松时查封的那些漆器、字画、丝绸、以及鸞袍,抵三倍都有余。
    这还是不谈法律,不谈歷史影响,不谈代表性,仅仅只是皇后这个身份,以及礼器这个功能所赋於这件东西在古玩黑市上的估值。
    换个角度,换个地方,这东西就是无价之宝————
    看他即不动,也不问,任丹华笑了一声:“林掌柜,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
    就凭这个,够管你一辈子饭了————
    林思成嘆了一声:“好东西!”
    任丹华满意的点点头:“再看看这个!”
    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林思成看了看。然后,他竟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乍一看,不怎么新,也不怎么亮,除了那几条龙亮眼一点,感觉也就那样。
    但別怀疑,清代皇帝的龙袍,就长这样。
    在皇帝所有冠服等级中排第三:第一为朝袍,只在祭天、祭地、祭祖时穿。
    第二种,袞服,罩於朝袍外,同样只在大典穿。
    这是第三种,吉服袍,又称龙袍,前胸后背皆为正龙,只有在元旦万寿节时才穿。
    所以,连龙袍都有,还有什么是他们挖不出来的?
    甚至於,任丹华现在拿出一樽哪位清代皇帝的正印,林思成都不会稀奇。
    看他默不作声,像是被震住了一样,任丹华更加兴奋:“林掌柜,这边还有,虽然比不上这几件,但也不差:金云龙执壶、黄地粉彩膳具、金漆桑篮、
    九龙曲柄盖(明黄伞)、销金凤旗(皇后、皇贵妃仪仗)————”
    她还没说完,林思成却摇了摇头:“没必要看了。”
    “啊?”任丹华愣了一下,“为什么?”
    “任总,我说句实话————”稍一顿,林思成摇了摇头,“我们买不起!”
    赵师兄够有钱吧?
    假设一下:哪怕他现在依旧是坐镇三秦,號令群盗的那个坐地虎,也別管他敢不敢再犯法,犯了得蹲多少年。就算他现在拿出所有的身家,再把他拆开卖了,他也吃不下这屋子里的东西。
    甚至是,最先的那四件都够呛。
    可想而知,这伙人盗了多少墓,卖了多少好东西?
    像是没料到他会这样讲,任丹“哈哈哈”的笑了起来,“林掌柜,我知道,又没让你们全收?”
    林思成没说话:这是你卖不卖,我们收不收的问题吗?
    之前,他一直都在想:为什么任丹华这么篤定,只要见到东西,自己和赵修能肯定会动心?
    又为什么那么急迫,明知道自己会压价,却一点都不避讳,明明白白的告诉自己和赵修能:这批货,她出的很急。
    甚至於给人感觉,好像除了自己和赵修能,京城的文物贩子全死光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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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看看这几件,皇贵妃朝冠、亲王印、皇后金节,乃至皇帝龙袍————问一问,哪个倒腾古玩的不动心?
    说实话,这几件压根已经不是值多少钱的问题,你就算想压价,首先这东西得有价你才有的压。
    也別说京城,把全国文物贩子都叫过来,哪个敢像自己一样,看几眼就敢肯定:这些是什么东西,什么性质,谁用过的,又是哪一朝的?
    任丹华怕的不是压价,她怕的是没人识货————
    但是任总,你要死到临头了你知不知道?
    暗暗感慨,林思成看著任丹华:“任总,我再说句实话,你別介意!”
    “没事,你说!”
    “好!”林思成深深的嘆了一口气,“你做不了主!”
    任丹华怔了怔,有些没听明白。但隨即,她又想到第一次见林思成的时候。
    她永远都忘不掉,在千金庐的那天:林思成只是远远的看几眼,甚至都没上手,一口就能道破文物的年代、等级、来歷。
    乃至哪里坏了,怎么修的,修復了多少,等等等等。
    同样只是几眼,他就窥破了李建生的小心思:因为不敢修金表,故意把自个的手弄折了。所以,他不但看东西准,看人更准。
    在林思成看来:自己確实没这个本事弄来这些东西。任丹华也相信,凭林思成的眼力,一眼就能看出来自己有没有下过坑,有没有起过货————
    暗暗转念,任丹华眼珠转了几转:“林掌柜,我之前不是说了吗,这些都是大姐的存货,要是大姐在,我肯定做不了主。但是,大姐已经进去了————”
    她进去了个锤子?
    林思成看了看壮汉,又看了看女人:“他们告诉你的?”
    任丹华故作高深的笑了笑。
    不是他们说的,但也差不多:自己摸到这儿的时候,翠琴突然急匆匆的出了门。自己当时还以为,是大姐让她去於什么,就悄悄的跟到了后面。
    一直跟,跟到了大姐的家。但离著挺远,翠琴没敢到跟前,只是远远的盯著自己当时还奇怪,直到楼里出来了好多人,直到大姐坐著轮椅被推上了车,她才知道:大姐栽了。
    所以,哪还需要报仇?警察已经帮自己报了。
    之后,自己又跟著翠琴来到了这,再之后,威逼利诱————
    任丹华不吱声,但林思成能猜的出来。他又看了看那个女人,暗暗一嘆。
    他第一次见这个女人,是在西单商场的时候。他当时还奇怪:既然是乔装打扮,为什么要打扮这么惹眼:
    穿的这么普通,这么朴素,像个刚从乡下来的农村大姐一样,却拿一盒满共五六颗,却卖上百块钱的高档葫芦?
    直到进了王瑃的密室,见到各种各样的果,他才知道:那一盒葫芦,是王瑃喝完药后,用来压苦的。
    所以,这个女人的身份呼之欲出:不是王瑃的厨子,就是王瑃的保姆。就她那个病情,就她那副身体,这样的人绝对是心腹中的心腹,只排在私人医生之下。
    这样的人,你说收服就能收服?
    別说王瑃没栽,就算栽了,也不可能————
    林思成摇摇头,又深深一嘆:“任总,你也算是老江湖,但能活到现在,真心不容易。”
    任丹华愣了一下,不知道林思成是什么意思。
    但她能听的出来,林思成的调侃,以及讽刺。
    正一头雾水,林思成看著翠琴:“叫你们老板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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