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的血膜渐渐癒合。
    大量如刚刚凝冻鲜血的阴煞元气將萧真微的身体彻底淹没,形成一个血红色的巨卵。
    陈白叶的身体在此时颤抖得更加剧烈。
    作为法阵的中枢,海量的元气通过她的身体中转,给她的身体带来难以挽回的可怕后果的同时,她所承受的反噬,也让她痛苦到了极点。
    与此同时,她却完全失去了对自己的身体的控制能力,就像是变成了一个纯粹获得痛苦感知的看客。
    她的精神在此时都是撕裂的。
    她感到自己的体內有两个强大的蛊虫的紊乱意思,还有一个安知鹿。
    她明明可以感受到这些,却什么都不能做。
    尤其在此时,她和安知鹿的精神力联繫,使得她可以清晰的感知到在血膜癒合的瞬间,安知鹿都兴奋得浑身战慄。
    安知鹿此时充满贪婪,狂热而紊乱的情绪,甚至和那两个只知吞噬,只拥有让自己变得更强大的欲望的本命蛊没有什么差別。
    这些本命蛊和安知鹿所散发出来的意识,就像是被欲望吞噬的野兽。
    “吃!”
    “吞了他!”
    陈白叶此时根本没有办法和平常时候一样思索,听著这些似乎在脑海深处不断响起的兴奋嘶吼声,她只有一个本能的念头,“你也是人啊…怎么能吃得下一个活人的血肉?”
    ……
    “要快!”
    “吞噬元气!將他炼成煞物!”
    安知鹿此时根本无瑕去感知陈白叶的情绪,他越是感知到那颗血红色的巨卵之中的剑意依旧十分沉静,依旧不动如山,他便越是急切。
    和顾留白这样的对手战斗,对於他而言,就像是可以清晰的看到失败和死亡的阴影从天边铺天盖地,如同沙尘暴一样席捲而来。
    这是和时间在赛跑。
    必须要快!
    要更快!
    “给我死!”
    轰的一声炸响。
    陈白叶的身外涌起一道黑色的龙影。
    这条龙影就贴地游动,一开始就像是游动的影子,然而在疯狂的吞吸著此间的元气之后,它就像是长出了血肉,变成了一条真正的邪物。
    轰!
    它就像是一根巨大的钉子狠狠撞入巨卵。
    然而也就在此时,安知鹿觉得自己撞上了一堵墙。
    並非是真正的相撞,这种感觉,就像是一辆疾驰的马车,突然毫无徵兆的被一股可怕的力量硬生生的截停。
    噗!
    陈白叶的口中喷出一蓬异常浓稠的气血。
    她的身体下意识的往后方转去。
    此时的安知鹿已经比她更快的发现问题的来源。
    石窟之中喷涌而出的阴煞元气產生了变化。
    那些灰黑色和血红色交缠的阴煞元气,此时也变成了无数紊乱的束流,它们似乎彻底失控一般,不再平稳的被陈白叶的身躯所吸纳,每一股从採石窟中喷涌而出的阴煞元气,反而朝著覆盖住天空的血膜衝去。
    每一束的阴煞元气之中,就像是有无数的鬼魂在跳动,它们疯狂撞击著天空之中的血膜,想要衝出去。
    “怎么会这样?”
    安知鹿无法理解。
    但他马上嗅到了一种强大神通的气息。
    他感到是一种诡异的神通彻底的改变了整个採石窟。
    这个採石窟在他的感知里,甚至完全变成了陌生的似乎,似乎透露著一种神性。
    “回鶻神殿?”
    安知鹿反应了过来。
    他看到那颗巨大的血卵在由顶部开始崩塌,开始露出晶莹而异常澄清的剑光。
    他看到崩塌的血卵后方,血膜的一角仿佛腐烂般出现了一个孔洞,一高一矮两道身影,从那孔洞之中走了进来。
    高的是夏神侍,一袭深红色神袍的他此时撑著一柄散发著金属光泽的伞。
    伞下,他的身侧,站著身穿一件古旧神袍,佩戴著一颗很大的红色宝石的耶律月理。
    那种令安知鹿感到诡异,似乎在释放所有冤魂的神通气机,不是从夏神侍身上散发,而是从耶律月理的身上散发出来的。
    “你竟然不在长安!”
    “你竟然也成就了八品!”
    “就连你也这么快成就了八品!”
    安知鹿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凶厉的声音尖锐得仿佛要撕裂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耶律月理看了一眼陈白叶,然后微讽道,“我是回鶻神殿的圣女,就连你最初得到的那只本命蛊原本也是要送给我的东西。回鶻神殿原本就是凌驾於回鶻所有修行传承之上的修行地,我到长安时距离八品也只差一些契机,我在长安时在宗圣宫修行,宗圣宫乃是道宗之首,后来顾十五又成了我夫君,我在静王府修行,可以遍阅典籍,我在长安见过玄庆法师最后的奉献,感受了真正接近神明的境界为何物,安知鹿,像你这样的人都能成就八品,我成就八品很稀奇么?”
    萧真微静静的站立著。
    他仿佛一柄剑从血污之中脱颖而出。
    他依旧一尘不染,不沾任何污秽。
    然而听著耶律月理此时的这些话,他面色虽未有什么改变,但心中却有些羞愧,忍不住嘆了口气,默默道,“我果然是不善言辞,我哪怕想嘲讽安知鹿,都不知道从何说起,顾十五身边的这些人,隨便一个人都比我能说太多。她说的可真不错,一个靠了王幽山传功而晋升八品的,怎么会见到回鶻神女晋升八品而心態失衡?难不成他真以为自己是绝世天才,就是比天下所有人都强?”
    萧真微觉得耶律月理嘲讽得好。
    像他自己,就绝对不会觉得自己是所谓的天才,毕竟一直以来,他觉得郭北溪的天赋都比自己强出太多。只是有耶律月理说话,他也不需要自己再开口来嘲讽安知鹿了。
    然而他不主动,安知鹿却主动凑了上来。
    “萧真微,你一直不慌,就是因为你早就知道有帮手?”安知鹿的声音又在此时炸开。
    萧真微点了点头,慢慢的说道,“我觉得论阴谋算计,顾十五不会输给你,他想东西很细,而且他和你最大的区別,也就是你说的他的弱点,就是他对身边的人都照顾得很好,尤其是我们这种长辈。哪怕拜託我帮忙做事情,他肯定也会想办法照顾好我,不会就放我一个人办事而不管我的。所以他哪怕真没有想到,你也算计我不成。”
    一名当世剑道修为最强的大剑师,说这些话的时候,仿佛真觉得自己是需要照顾的老人一样,而且又明显流露出对顾十五这种照顾自己的后辈的满意,此时他的这种意態似乎有些可笑,然而对於安知鹿而言,却是太过嘲讽。
    陈白叶身周的元气剧烈的波动起来。
    她的身外,就像是有一个元气组成的胖子在疯狂的乱颤。
    数个呼吸之后,她的体內才响起无比阴寒的声音,“回鶻神女的神通,竟然是这样的东西?”
    “不然呢?”
    耶律月理越是觉得陈白叶可怜,就越是对安知鹿没有什么好感,尤其她十分清楚安知鹿在这採石窟中做了什么,她满含讥讽的说道,“回鶻神殿对於那些无法安息的阴神厉魂的处置方式,一直都是帮助它们解脱,而不是令它们永远沉沦。哪怕神通力量同样是匯聚它们的力量,我也不是吞噬和逼迫,而是帮助它们做它们想做的事情。”
    “一只脚踩在蚂蚁窝上,一盆洗脚水从窗口泼下,谁知道会弄死多少蚂蚁?那踩了蚂蚁窝的,泼了洗脚水不小心淹死无数蚂蚁的…他们会因为弄死了成千上万的蚂蚁而心痛吗?”
    安知鹿带著些疯意的笑声响了起来,“我只知道,在任何的街巷之中,一个少年若是比別人瘦弱,那就会被別人抢掉手里的吃的,一个武夫,一名修行者,如果不够强大,那么在权贵的眼里,也只不过就是脚下蚂蚁窝里的蚂蚁。我只是想要爬到世间最高处,我只是不想再做那种螻蚁!”
    “你的神侍,你,还有世间最强的大剑师,三个八品一起对付我,好像是够了,但真的够了么?”
    “安知鹿,你说的不对。”萧真微突然打断了安知鹿的疯狂笑声。
    安知鹿一滯。
    他有些懵,不知道萧真微在说什么不对。
    萧真微认认真真的说道,“我应该不是世间最强的大剑师,现在顾十五应该比我强了。”
    他这只是一本正经的在纠错。
    但安知鹿此时满脑子出现的都是“你在玩我?你是在故意嘲讽刺激我?”
    “不要以为你们贏定了。”沉默了数个呼吸之后,他才接上之前的那句话,“你们三个也未必够。”
    说完这句,已经开始溃烂的血膜彻底崩解。
    然而那些溃烂掉落的血膜之中,却开始出现耀眼的细小光点,就像是有无数星辰在闪烁。
    陈白叶破烂的衣袖之中,有一些青铜粉末和黄色的石粉飘洒出来。
    “回鶻神女,以你的修为,能够超渡得了这么多阴兵厉魂么?”
    当这些青铜粉末和石粉飘洒在地时,安知鹿冰冷的声音接著响起,“你说若是顾十五见到他师伯被炼成煞物,又知道你被我擒住,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耶律月理笑了。
    她之前整天和沈若若她们在一起,嘴皮子功夫大有长进。
    她微微翘嘴,道:“你现在不妨再得意一些,因为一会你就得意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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