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4章 对齐暗號
    清凉谷,水牢深处。
    丁字號水牢门的两侧,木訥青年和银髮老道人分別佇立。
    他们都看不见双方模样,但是都能感受对方的存在。
    听到欧阳戎提出的建议后,孙老道安静了少顷,尔后冷笑一声:“呵,你算哪块小饼乾,还敢教道爷我做事。”
    小饼乾三字,咬的格外的重。
    欧阳戎安静了下,本来还以为是孙老道没有听到那声暗號,眼下看了,这老道人分明就是在装傻。
    从那天他脱口而出“小饼於”三字,老道人应该已经知道他的大致来歷了。
    不过,孙老道应该还不確定他到底是谁。
    欧阳戎当然不能直接报出名字,太危险了,他再度问道:“老人家还没说,对饭菜可有不满意的地方,剩下这么多饭菜,有些浪费了。
    “”
    孙老道眯了眯眼:“你说什么来著,你就是做饭的厨子对吧?”
    欧阳戎頷首:“嗯。”
    孙老道直接不客气的问:“你小子叫啥名,报上名来。”
    欧阳戎却低声答了句:“老人你若喜欢吃鸡蛋,不一定要知道下蛋的鸡名,同理,老先生何必问我的姓名。能来此地的,都是山下的苦命人,上山之后,名字已经不重要了。”
    孙老道气笑了,直接破口大骂:“首先,放你娘的屁,道爷我才不爱吃你这些淡出鸟来的饭,你小子少自恋。
    “其次,別给道爷我拐弯抹角扯淡,道爷的名字报出怕你嚇死,哼,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道爷我才和你们这些小傢伙们不同————”
    欧阳戎闻言,忍俊不禁,不確定孙老道是故意如此说的,还是因为性子就是这么火爆。
    他压住了嘴角,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道:“不好意思,老人家,这儿有些规矩,姓名等事不可隨意透露。”
    孙老道突然的呵呵一笑:“你这自恋性子,很像道爷我认识的一个臭小子。”
    欧阳戎顿时有些默然,看了眼面前隔著的黑色水帘门,问:“真有这么像?”
    “嗯。”
    孙老道语气莫名,淡淡道:“你这饭菜不好吃,道爷我吃过更好吃的,是门口守著的娘们的一位小师妹送来的,那才叫美味佳肴呢,你这清汤寡水的,也配叫饭?”
    他冷笑一声,像是不屑一顾的样子。
    然而孙老道说的这些话落在欧阳戎的耳中,却是令他精神一凛。
    孙老道有意无意说的这位“小师妹”是谁,不言而喻。
    欧阳戎板著脸,硬邦邦道:“现在是晚上,老人家別做白日梦了,此地戒备森严,是不准外人乱进的,更不可能有人可以带美味佳著进来,膳堂那边也没这个条件,怎么可能吃得到,我看老人家您的饿昏了,胡乱说话。”
    孙老道一听这话,立马吹鬍子瞪眼:“放你娘的屁,敢说道爷我做白日梦,不信你去问问外面那娘们————”
    说到一半,他话语顿住,似是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应激了,或者说,是意识到外面嘴里说著“不信”的木訥青年某种意图。
    孙老道摆摆手道:“去去去,懒得跟你说,见识短的臭小子。”
    门外拎著食盒的木訥青年,安静了下,似是也被激起一些好奇心,问道:“老人家,那你说,上一次吃到那美味佳肴是什么时候?”
    门內的老道人安静了下,旋即传来声音:“一年前吧,忘记啥时候了。”
    欧阳戎有些默然。
    一年前,潯阳大战还没开始,他与绣娘也还没在湖畔小院同居,算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会儿,绣娘应该还在剑泽內潜修。
    孙老道的这些话,並没有透露绣娘近期的信息,只能勉强印证一点,那就是绣娘这一年內没有再来水牢看望孙老道了。
    但是期间孙老道见没见过绣娘,还不得而知。
    欧阳戎有些口於舌燥。
    很像直接开口,標明身份,朝孙老道询问绣娘的事情。
    但是理性让他忍住了,没有鲁莽的揭开马甲。
    小不忍则乱大谋。
    外面的云想衣隨时可能出现在他身后。
    最关键的是,孙老道目前似乎还不確定他的具体身份。
    不过,他应该能已经確定了,他是“欧阳良翰”那边的人,否则刚刚也不会话里有话的说那么多了,更不会这么配合的来到门边和他“嘮嗑”。
    这放在以前,特別是隔壁笑眯眯老和尚眼中,是十分反常的事,对於邻居狱友孙老道,戊字號房的老和尚是很了解的。
    此时此刻,丁字號房的黑色水帘门內外,气氛有些古怪。
    门內外双方似乎都在心照不宣著某事。
    欧阳戎偏头看了眼旁边的丙字號牢房的黑色水帘门,里面的病懨懨青年,还没有把食盒退出来,“慢慢吞吞”的。
    不过对於眼下十分想要套取信息的欧阳戎来说,是好事,能拖延他在水牢內的时间。
    若是等会儿出去后,云想衣问起为何时间这么慢,欧阳戎可以解释说,是在等待丙字號水牢房的主人用膳,理由完美。
    更別提,除此之外,欧阳戎还给丙號房的主人准备了些其他“福利”,帮他耗费时间。
    就在欧阳戎沉吟之际,黑色水门內,突然传来老道人的冷笑声:“呵,怎么,你也想要尝尝?”他自问自答:“你小子想屁吃,也不看看你是谁,配不配,这世上所有人都配,就你不配吃那份饭,知道没?”
    明明是一句极度嘲讽的话语,但是落在欧阳戎的耳中,却没有刺耳感,而是默然,让他长久的默然。
    孙老道顿了顿,刚刚那些话,似是也在试探欧阳戎的反应,此刻,他感受到了欧阳戎的沉默,似是进一步確定了些什么,虽然还不是完全的篤定。
    他继续问道:“小子,听你口音口癖,你是不是江州人氏?”
    欧阳戎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沉默少顷,訥訥答道:“嗯,我以前在一座寺庙干活,今年刚来这儿,阴差阳错,得了这份上山的机缘,现在只想好好为神女、仙子们做饭,报答神女恩惠。”
    “报答?呵呵。”
    孙老道听到后,冷笑两声。
    欧阳戎四望一圈左右,见甬道寂静,他突然道:“听老人家所言,那位曾进来给您带饭的小仙子,厨艺一绝?我只是好奇,到底是何人,如此厉害,看看能不能有机会也向她学一手厨艺,好將斋饭做的好吃一些。”
    孙老道闻言,安静了会儿,突然破口大骂:“都说了你不配,问问问,问个锤子,你算哪块小饼乾?区区一介杂役,好像找她,去学厨艺————
    “那丫头是道爷我见过的剑泽內最乖善的小娘,確实犹如仙子,她的饭,你不配吃,道爷我劝你还是灭了这个找她学厨艺心思吧,真是犹如癩蛤蟆想吃天鹅肉。”
    老道人像是应激了一般,对他骂骂咧咧起来。
    欧阳戎脸色入场,丝毫没有恼火。
    他有些轻声道:“老人家为何骂我,只是想学学罢了,对这位小仙子,没有丝毫褻瀆或不敬的意思。”
    “管你有没有,反正滚蛋,道爷不想见到你了,越想越晦气,呸,还想跑来偷学她厨艺,你也不看看自己做的是什么难吃饭菜,听到没,快滚蛋,別再来这里送饭,道爷我不想见到你,滚的越远越好。”
    欧阳戎微微皱眉。
    本来以为孙老道能透露点东西的,结果他態度如此反常。
    不过,欧阳戎却没有生气的意思。
    因为他能听懂孙老道的暗话。
    很显然,他说欧阳戎饭菜做的难吃,肯定不是真的斋饭难吃,而是他在骂欧阳戎本人,是对他有偏见,对他的做法有气。
    或者说,是对欧阳戎此前对绣娘的诸多做法有埋怨。
    现在痛斥他別去寻常绣娘“学厨艺”,显然是让他別想著找绣娘了。
    所以,孙老道大概率是已经確定他的身份,知道他就是某位负心人。
    至於让他“滚蛋”,不想见到他,也不想吃到他做的饭了————往好的想,是劝欧阳戎早点离开,別来这里涉险。
    往不好的想,就是孙老道单纯看他不顺眼,就想他们。
    不过,对於一向毒舌心善的孙老道,欧阳戎心里还是偏向於前一种可能。
    所以此刻,面对门內老道人的咒骂,欧阳戎却听得有些暖心。
    也不知道孙老道若是看见了他心中的想法,会不会愈发破防大骂。
    “老人家,我是神女点名进来的,斋饭做不做,进不进来送饭,都不是我可以决定的,只有五神女能够决定,所以,老人家还是儘快习惯我的饭菜为好,毕竟还要吃很久,若是不习惯,每日都会吃不饱肚子。”
    门內的孙老道像是气笑了:“你他娘的臭小子,让你滚不滚,可別等————”
    欧阳戎犹豫著,要不要再沟通下,打断道:“老人家————”
    就在这时,旁边的丙字號水牢传来了动静。
    只见,此房的黑色水帘门內,一只食盒终於冒头,被人从门內缓缓推了出来。
    食盒摩擦地面,传来一些莎莎声。
    欧阳戎微微侧目。
    旋即,他伸手按住地上这份食盒,帮忙把它抽了出来:“我来吧。”
    欧阳戎低声道。
    门內,也传来了丙字號房主人的声音:“多————多谢。”
    欧阳戎听到耳边响起了清脆的木鱼声,没有太在意,身子蹲下,隨手又將另一只从孙老道那儿拿来的剩菜剩饭不少的食盒,给重新推进了丙號房的水帘门內。
    门內,那位病懨懨青年似是愣了下,没有立马拖动此食盒。
    欧阳戎朝门內隨口道:“隔壁菩萨心肠的老人家,送你吃的。”
    丙、丁两间牢房紧邻的缘故,欧阳戎的声音,能传到两座牢房的水门內,只要里水帘门近,都能听到。
    所以此时此刻,隔壁丁號房內,立马响起了老道人的愤怒声:“你他娘的放屁!餵狗吃也不给人!”
    欧阳戎心里笑了笑。
    而门內的病懨懨青年却也停住了,有些不敢伸手去取这份食盒。
    孙老道的话,在他耳中似是巨大的威慑。
    欧阳戎忍不住看了眼面前的牢房號。
    你一个丙字號罪囚,这么怕丁字號罪囚干嘛,虽然人家是神医,若谁也不能惹大夫,但是你这么软绵绵的,简直辱没了这么靠前的“罪恶排名”。
    不过,认真的说,丙字號房內的病懨懨青年,確实有些太软太善了些。
    欧阳戎每次送斋饭,就属从他身上收取的功德值最多。
    而功德值是骗不了人的。
    若不是提前见过了其他几间水牢房內的“妖魔鬼怪”,光看这件丙字號牢房,欧阳戎差点以为这里是云梦剑泽用来关押好人的,嗯,若是这样,那么云梦剑泽应该是邪门魔教才对。
    这时,欧阳戎听到,面前门內传来病懨懨青年的怯怯声:“要不,还————还是不————不吃了,还————还给老先生。”
    隔壁的孙老道重“哼”了一声。
    似是对於自己发飆后得到的牌面,颇为满意。
    有时候,欧阳戎真觉得“老小孩”这个说法很准確,人越老越像个小孩,如同小孩脾气,喜欢爭执一些奇怪的东西。
    他抬手將食盒往水帘门內,又推了推,低声道:“没事,你吃吧,这是他吃剩下的,丟了也可惜,浪费粮食不好,这点事,我能做主————况且,往好的想,你若是吃了,他下次反而不留剩饭剩菜了,他还能多吃点,这不是做好事吗?”
    病懨懨青年像是愣了下,听到欧阳戎后面的话,他也不禁笑了笑:“谢————谢谢。”
    他吐词断断续续的。
    欧阳戎突然问:“你是结巴吗?”
    门內外气氛安静了下。
    欧阳戎反应过来,解释道:“不是骂你,只是好奇,字面意思。”
    病懨懨青年低声道:“不是。”
    欧阳戎思索了下,发现他的话语一直以来都是有气无力的,能用“气若游丝”形容。
    像是说一句长话,都会耗光所有的气力,所以有时候开口道谢的话语都是断断续续的,说几个字就休息一下,像是结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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